《何处是归乡》时祭渊

8、日常 无

　　外屋忽然传来一阵键盘敲击的急促声响，紧接着是有人拍桌子的声音。
　　"找到了！"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小伙子从电脑前探出头，脸上带着兴奋，"刘队！第三名死者案发前三天的通话记录我调出来了！有个陌生号码和他通过三次话，每次都不超过一分钟！"
　　是网安大队的小吴，二十出头，头发有点长，总戴着个鸭舌帽，据说是局里专门从科技公司挖过来的技术人才。
　　刘大队立刻起身走出去，沈烬和陆寻也跟了过去。
　　小吴的工位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代码。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其中一个屏幕上跳出了通话记录的列表。
　　"这个号码是不记名的黑卡，"小吴指着屏幕，"案发前三天每天打一次，每次都是下午五六点，通话时间很短，最长的一次也才四十七秒。案发之后，这个号就再也没开过机。"
　　"能定位吗？"刘大队问。
　　"基站定位只能查到大概范围，"小吴摇头，"而且是十五年前的基站数据，估计早就删了。我试试能不能从运营商那边调历史数据，但希望不大。"
　　"试试吧，有总比没有强。"刘大队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晚上给你加个鸡腿。"
　　"鸡腿就不用了，"小吴嘿嘿笑，"刘队你给批两箱功能饮料就行，我这都熬了两天了，再熬下去头发都要掉光了。"
　　众人笑了一阵，又回到里屋继续看卷宗。
　　陆寻逐页翻看，嘴里低声念叨："调解协议里只写明校方一次性支付抚慰金，未提及任何校园矛盾，和学校留存的那份事故说明口径完全一致。"
　　沈烬弯腰抽出夹在卷宗中间一张单独的打印纸。这张纸相对完整，边角有被反复折叠的痕迹，上面是几段零散的学生证词摘抄。
　　那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是当年内勤手写誊抄的：
　　"林知夏日常独来独往，课间常被同班几名男生围堵在楼梯间。"
　　"有人藏过她的课本，往课桌里塞过脏东西。"
　　"事发前一周，有人曾见过她在天台角落独自哭泣。"
　　没有具体人名，没有班级信息，寥寥数行，便一笔带过。
　　"只摘抄这些关键片段，刻意避开了霸凌者的身份信息。"沈烬指尖划过纸面，语气平静，却藏着冷意，"当年整理归档的人，有意删减了内容。"
　　刘大队叹了口气，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回去——局里新来的教导员抓禁烟抓得严，他这几天正憋着戒。
　　"那会儿基层办案流程不像现在这么严谨，加上校方从中协调施压，很多细节就这么被压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家长后续没有继续上诉，案子就此钉死在自杀结论里，再没人重启。"
　　"法制那边怎么说？"陆寻忽然问，"如果现在要重启旧案调查，法制大队那边能过吗？"
　　"我下午和法制的老郑聊了聊，"刘大队摇头，"难。当年的证据链本来就不完整，现在又过了十五年，人证物证都缺，仅凭几段零散证词和家属的一面之词，不够立案条件。除非你们能拿出新的、实打实的证据。"
　　这也是沈烬和陆寻没提要正式重启旧案的原因——证据不足，法制那边通不过。
　　陆寻放下卷宗，靠在桌边思索："结合林砚刚才说的线索，当年带头欺负林知夏的，一个是班长，一个家境优渥横行霸道。我们现在手里没有名字，很难点对点排查。"
　　“这个好办。"刘大队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喂，老郑啊，是我。你帮我查一下，零九级明溪一中高三二班的学生花名册，对，就是林知夏那个班……不用太全，把当年的班长和几个家里条件比较好的男生信息调出来就行……行，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他冲两人比了个"OK"的手势："教育局那边有熟人，半小时内能出结果。老郑管学籍档案的，门儿清。"
　　陆寻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突破口还是赵建国。"沈烬将那张证词残页夹回卷宗，合上封皮，"他是时任班主任，全程经手班级管理，谁在霸凌，他最清楚。"
　　"可人现在在临渊市教育局，隔着辖区，贸然上门拜访不合适。"陆寻思索着可行方案，"要么发协查函，请临渊市局同事配合问询，要么我们回去之后，以连环案关联旧案为由，正式约谈赵建国。"
　　"协查函我让小周今晚就拟好，明天一早就发过去。"刘大队拍板，又指了指墙上的地图，"你们说的那个林知夏旧住址，我下午让辖区派出所的人先去摸了个底，老住户还真有几家没搬走的。居委会张主任说，有个开小卖部的张阿姨，当年跟林家走得挺近，人现在还在那儿看店呢。"
　　"那正好。"陆寻眼睛一亮。
　　"协查函走流程需要时间。"沈烬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今晚留在明溪，明天一早走访林知夏当年的旧住址，问问老街坊还有没有印象。"
　　这个安排稳妥，刘大队当即点头："住宿我来安排，就在局旁边的招待所，条件一般但干净。辖区老居民的联络清单，我让内勤小周整理一份给你们，明早出发前就能拿到。"
　　正说着，外屋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了句"外卖到了"，紧接着是七嘴八舌的报菜名声。
　　"刘队！陆队！一起吃点啊！"外面有人扯着嗓子喊，"今晚加菜，小龙虾！还有冰可乐！"
　　"来了来了！"刘大队应了一声，冲两人摆摆手，"走，先吃饭，边吃边说。食堂今晚估计也没剩啥了，跟这帮小子凑合一顿。"
　　晚饭就在办公室里解决，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外卖盒摆得满满当当。小龙虾、炒面、凉拌黄瓜，还有一大桶冰可乐，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冲淡了卷宗带来的沉闷。
　　刑侦大队的、技术室的、网安的、值班的，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你们是不知道，下午我去现场，那小区的保安大爷拽着我唠了半小时，说他年轻时候也想当警察，结果体检没过。"
　　"哈哈哈哈你没跟大爷说，当警察有啥好的，你看你现在，加班加得对象都跟人跑了。"
　　"滚你的！你对象才跟人跑了！"
　　"哎哎哎，说正经的，这个连环案你们说，会不会是仇杀啊？三个死者都是明溪一中出来的，还都是同一届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当年有什么恩怨，现在回来报仇了。"
　　"别瞎猜，小心沈队瞪你。"
　　众人哄笑一阵，又各自低头扒饭。
　　小周抱着一盒炒面蹲在椅子上，手指还在飞快地敲键盘，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她在拟协查函，明天一早就要发。
　　网安的小吴吃得最快，三两口扒完一盒饭，抹抹嘴就坐回了电脑前，继续查那个陌生号码。
　　李梅法医吃得很安静，细嚼慢咽的，吃完了就拿出手机看消息——是她女儿发来的语音，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她对着手机轻声说"妈妈今晚要加班，你先睡"，语气软得和刚才讨论尸检时判若两人。
　　陆寻剥着小龙虾，忽然想起下午和林砚交谈的细节，凑到沈烬旁边低声说："说起来，林砚这个时机出现得太巧了。回母校开讲座，刚好撞上我们查林知夏的案子，还主动爆出自己是死者亲哥哥。"
　　"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沈烬剥着一只小龙虾，慢条斯理的回答，"他清楚我们在查旧案，主动抛出校园霸凌这条关键线索，引导我们的调查方向。"
　　"但他给出的信息，和卷宗残页的零散证词能对上，看不出明显破绽。"陆寻有些纠结，"谈吐、情绪、提起妹妹时的难过，都很自然，不像刻意演出来的。"
　　"心理咨询师最擅长把控情绪表达。"沈烬淡淡开口，把剥好的虾肉扔进嘴里，"共情、委屈、遗憾，都可以是精心设计的表象。"
　　陆寻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林砚全程都在"配合警方"，却又巧妙地避开了霸凌者具体姓名、当年更多隐秘细节，只把线索停留在模糊的描述上。看似提供帮助，实则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那我们之后还要和他保持联系吗？"
　　"留着联系方式，正常往来。"沈烬看向窗外夜色里的教学楼方向，"他既然主动靠近，就一定会留下新的痕迹，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正说着，小周端着笔记本电脑跑过来，屏幕上是刚拟好的协查函模板："陆队，你看看这个格式对不对？临渊市局那边的收件人我填的是李支队，他跟咱们刘队熟，办事儿快。"
　　陆寻接过电脑扫了一眼，点头："行，就这么发。对了，明天走访的清单你整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小周打了个响指，"除了张阿姨，还有两个退休老教师住在附近，我把地址和联系方式都标出来了。就是有一个老人家耳朵不太好，你们去的时候得大点声说话。"
　　"行，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