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乡》时祭渊

6、讲座 问话

　　县城不大，从学校开车到面馆也就十分钟。
　　面馆是家老店，开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里面摆着七八张桌子，收拾得很干净。现在正是饭点，人挺多，闹哄哄的，充满了烟火气。
　　陆寻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冲老板喊："老板，两碗牛肉面，多放辣！"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忙了。
　　沈烬坐在对面，摘下警帽放在桌上，拿起一次性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握着玻璃杯的时候，指腹微微泛着粉。
　　陆寻看着他，笑了笑："沈队，你是不是很少来这种小馆子吃饭啊？"
　　沈烬抬眼看他："还好。"
　　"我跟你说，这家面馆的牛肉面绝了，我小时候每次来明溪，我爸都带我来吃。"陆寻说得眉飞色舞，"开了快三十年了，味道一直没变。"
　　沈烬"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他不太擅长这种闲聊，尤其是和刚认识没多久的人。
　　陆寻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怎么看林知夏这个案子？"
　　提到案子，沈烬的眼神认真了几分。
　　"有问题。"他皱了皱眉，"当年的定性，太草率了。"
　　"我也觉得。"陆寻点点头，"一个高二女生，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跳楼？就一句学习压力大，也太敷衍了。"
　　"而且，"他顿了顿，"王副校长那个反应，太不对劲了。一提到林知夏就紧张，档案还偏偏'弄丢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也觉得王副校长有问题。
　　但没有证据，什么都白搭。
　　"对了，"陆寻忽然想起什么，"赵建国调去了临渊教育局，这事儿你怎么看？"
　　沈烬的手指顿了一下。
　　"巧合。"他淡淡地说。
　　"巧合？"陆寻挑了挑眉，"四个受害者都是明溪一中毕业的，班主任又刚好调去了临渊，而你又刚好是临渊来的……这也太巧了吧？"
　　沈烬抬眼看他，眼神很平静："世界上巧合的事很多。"
　　"也是。"陆寻耸耸肩，没再追问。
　　他看得出来，沈烬不想聊这个话题。
　　正说着，老板端着两碗面过来了。
　　"两位慢用！"
　　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色红亮，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陆寻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就是这个味儿！绝了！"
　　沈烬也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陆寻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他。
　　这位沈队长得是真好看，就是性格太冷了，像块冰。
　　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事能让他笑一下。

　　吃完面，两人在老街散了会儿步，消了消食。
　　下午两点，讲座准时开始。
　　大礼堂里坐了不少人，有老师和学生，也一些家长。
　　两人在后面找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林砚走上了台。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站在台上，温文尔雅，气质很好。
　　"各位老师、同学、家长，大家下午好。"他声音温和，像春风拂过，"我是林砚，一名心理咨询师。"
　　"今天很荣幸能回到我的母校，和大家聊一聊青少年心理健康这个话题。"
　　台下响起掌声。
　　林砚微微鞠躬，然后开始了讲座。
　　他讲得很好，专业又不枯燥，举了很多真实的案例，深入浅出，很容易让人听进去。
　　他讲到了青春期的心理特点，讲到了学业压力对学生的影响，讲到了校园霸凌的危害。
　　"很多人觉得，校园霸凌，就是打架、骂人。"林砚站在台上，语气平静，"其实不是。"
　　"真正伤人的，往往是那些看不见的暴力。"
　　"是孤立，是排挤，是冷眼旁观，是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任由一个孩子在黑暗里慢慢窒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听。
　　沈烬坐在后排，眼神深邃的盯着台上的林砚。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
　　但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很多时候，压垮一个人的，从来不是最后那一根稻草。"林砚继续说，"是之前无数次的忽视、无数次的冷漠、无数次的'这点小事算什么'。"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他说完，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陆寻也鼓了鼓掌，凑到沈烬耳边，小声说："讲得挺好啊，难怪这么有名。"
　　沈烬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落在林砚身上。他总觉得，这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藏着什么。
　　不像是在讲公益讲座。
　　倒像是在……控诉。

　　讲座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很多人围上去找林砚咨询问题。
　　林砚很有耐心，一一解答，语气温和，态度诚恳。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陆寻才和沈烬走了过去。
　　"林老师，你好。"陆寻笑着伸出手，"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出示了警官证。
　　沈烬也拿出了自己的警官证，亮了一下。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出手和他们握了握。
　　"两位警官好。"他说，声音依旧温和，"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
　　他的手很暖，指节修长，干净又好看，和沈烬的手完全是两个极端。
　　"是这样的，"陆寻说，"我们正在查一起案子，涉及到一些青少年心理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一下林老师。"
　　"没问题。"林砚笑着点点头，"知无不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说起来，我也是明溪一中毕业的，算是你们要查的那所学校的校友。如果是学校里的事，说不定我还能帮上点忙。"
　　陆寻眼睛一亮："哦？林老师也是明溪一中毕业的？"
　　"嗯。"林砚点点头，笑了笑，"很多年前了。我妹妹当年也在这里读书，所以我对这所学校，感情挺深的。"
　　"你妹妹？"陆寻问。
　　"对。"林砚的眼神，暗了一下，语气也低了几分，"她……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抱歉。"陆寻连忙说，"提到你的伤心事了。"
　　"没关系。"林砚笑了笑，很快恢复了平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试探着问："两位警官，你们查的案子……是不是和学校里的学生有关？"
　　陆寻和沈烬对视了一眼。
　　"具体案情不方便透露。"陆寻摇摇头，"不过确实和多年前的一起旧案有关。"
　　"旧案？"林砚皱了皱眉，像是在思考，"什么旧案？"
　　"十五年前，有个女学生跳楼自杀的案子。"陆寻看着他，观察着他的反应，"林老师有印象吗？"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是说……林知夏？"他问道。
　　"对。"陆寻点点头，"林老师认识她？"
　　"认识。"林砚点点头，语气有点复杂，"她……就是我妹妹。"
　　此话一出，陆寻彻底愣住了。
　　他看了看沈烬，又看了看林砚，一脸难以置信。
　　"你……你是林知夏的哥哥？"
　　"对。"林砚点点头，眼神黯淡了下来，"没想到，都过去十五年了，还有人会查这个案子。"
　　他苦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忘了。"
　　陆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也太巧了吧？
　　他们正查林知夏的案子，就遇到了她哥哥？
　　还是个心理咨询师？
　　"林老师，"沈烬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当年的事，你了解多少？"
　　林砚看向他，对上他的目光，停顿了几秒，随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的也不多。"他回忆了一下，"当年我在外地读大学，接到家里电话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学校说是学习压力大自杀的。我爸妈闹了一阵，最后也没闹出什么结果，拿了点赔偿就不了了之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底深处藏着很深的痛苦。
　　"我一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说道，"知夏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想不开的孩子。她性格虽然内向，但很坚强，不可能因为一点学习压力就跳楼。"
　　"那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沈烬突然开口问道。
　　林砚沉默了几秒，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眼神有些黯淡，"事情过去太久了，当年的同学老师，很多都联系不上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不过……我记得，知夏生前好像跟我提过，说班里有几个男生，经常欺负她。"
　　"欺负她？"陆寻皱起眉，"校园霸凌？"
　　"应该是。"林砚点点头，"她没细说，我当时也没太在意，以为就是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现在想想……"
　　他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陆寻和沈烬再次对视了一眼。
　　校园霸凌。
　　这倒是和他们之前的猜测对上了。
　　"那你还记得那几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吗？"陆寻又问。
　　林砚皱着眉想了很久。
　　"记不清了。"他摇摇头，"太久了，名字都忘了。"
　　"不过，"他顿了顿，又说，"我记得，有一个男生成绩挺好的，好像还是班长。还有一个家里挺有钱的，在学校里很横。"
　　"具体叫什么，我真的记不清了。"
　　"没关系。"陆寻点点头，"已经很有帮助了。"随后又问："林老师，当年知夏的班主任，是不是叫赵建国？"
　　"对。"林砚点点头，"就是他。"
　　"这个老师，怎么样？"陆寻问。
　　林砚的眼神冷了几分："不怎么样。"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只看重成绩，眼里只有升学率。学生之间的矛盾他从来不管，只要不影响学习，就当没看见。"
　　"知夏当年被欺负，我爸妈找过学校好几次，都是他接待的。每次都说'会处理'，结果什么都没处理。"
　　"要我说，知夏的死，他也有责任。"
　　他的语气有点激动，但很快又平复了下来。
　　"抱歉，"他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提到这些，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没关系。"陆寻摆摆手，"我们能理解。"
　　几人又聊了几句，大多是关于林知夏性格、当年学校情况的问题。
　　林砚都一一回答了，态度很配合，也很坦诚，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怀念妹妹的哥哥。
　　临走的时候，陆寻给林砚留了自己的手机号。
　　"林老师，如果想起什么别的线索，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林砚点点头，笑着说道，"一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两位警官，如果能查到当年的真相……麻烦告诉我一声。"
　　"我想知道，我妹妹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的眼神很真诚，带着一丝恳求。
　　"放心吧。"陆寻点点头，"我们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