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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下尘烟 苍梧山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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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巅的风雪昼夜不息,苏梧静坐白玉石台,指尖反复摩挲那块温润白玉佩。
沈珩留下的玉带着人间温软气息,与怀中枯冷的建木枝两相映衬,一暖一凉,时时刻刻拉扯着她动荡的神元。方才强行催动神力驱散他时故作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漫无边际的茫然与煎熬。
万载独守,她早已习惯空山死寂,以为世间再无任何人事能撼动自己分毫。可沈珩踏破结界而来的那一刻,所有用孤寂筑起的心防轰然坍塌。那张与魔尊苍珩分毫不差的面容,那道温润柔和的声线,甚至眼底藏不住的疼惜,都精准戳中她埋藏千万年的愧疚与思念。
她抬手望向山底翻涌的云海,目光穿透层层寒雾,落到山脚下那座烟火缭绕的青石小镇。
沈珩说他会暂居此处等候,短短一句话,便在苏梧心底刻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天道戒律盘旋在神魂深处,时时刻刻发出冰冷警示:她与苍珩缘分是三界劫数,若再滋生情爱牵绊,通天建木断裂,苍梧崩塌,山下数万凡人尽数陪葬。
万年前那一剑,是她权衡利弊后不得已的抉择。她以一己斩断情愫,换来世间安稳,本该恪守本分,再不与轮回中的他产生交集。可人心从不是冰冷的规矩能彻底禁锢,每一次想起沈珩失落转身的模样,她心口便如被风雪凌迟,痛得喘不上气。
“我不能再见他。”苏梧低声自语,试图以此说服自己,指尖却无意识将白玉佩攥得更紧。
她起身走到枯萎的建木主干旁,抬手抚上皲裂粗糙的树皮。当年苍珩便是站在这里,笑着折下新生嫩枝递给她,说往后年年四季,都陪她守着这棵连通天地的神木。那时枝叶繁茂,繁花满枝,风一吹便是漫天落英,哪像如今这般满目荒芜,死气沉沉。
灵脉早已日渐衰微,全靠她日夜不断输送自身神元勉强维系。这些年她不曾合眼,便是为了以神魂滋养神山,弥补当年因二人私情险些酿成的大祸。若是此刻再与沈珩纠缠,本就脆弱的灵脉根本扛不住天道天罚。
可梦境纠缠他多年,他千里跋涉寻来苍梧,本就不是偶然。轮回因果缠绕,从万年前渊狱一别起,他们二人的缘分便早已死死捆绑,避无可避。
苏梧闭上眼,纷乱的前尘碎片再次涌入脑海。
渊狱锁魔阵内,苍珩满身魔血,明知她身负天界压力,依旧不曾有半句怨怼,只轻声宽慰,让她不必为难。长剑穿透魔骨的剧痛不止席卷他一人,那温热滚烫的血液溅上衣料时,苏梧的神魂便已跟着一同碎裂。
诸神站在云端冷眼旁观,事后将所有过错尽数推到魔尊身上,抹去世人关于天界算计的真相,只留她一人背负亲手弑爱的罪孽,困在苍梧神山永世赎罪。
万千委屈积压心底,无人诉说,无人懂得。世人皆称她大义灭魔,唯有她清楚,自己才是那个最痛苦的囚徒。
山风骤烈,卷起一地碎雪,打断她纷乱的思绪。苏梧回过神,心底做出决断。她不能放任沈珩留在山下苦苦等候,长此以往,二人羁绊只会越来越深,迟早触发天罚。
她运转微弱神息,化作一缕无形清风,顺着云海缓缓飘向山脚小镇。神力淡薄,无法化作人形现身,只能隐匿于风中,悄悄看一眼山下的他,再彻底断了彼此念想。
穿过厚重结界,山间刺骨寒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人间烟火暖意。
青石小镇依山而建,沿街屋舍错落,街边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行人衣衫朴素,眉眼平和,一派安稳俗世光景。苏梧的风息飘过长巷,很快便寻到沈珩落脚的小院。
院中种着一株白梅,尚未到花期,枝干清瘦。沈珩独坐石桌旁,手中握着一张素白纸笺,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桌上摆着一壶清茶,早已凉透,他眼底萦绕着化不开的怅然,目光时不时望向苍梧山的方向,满心牵挂藏不住。
苏梧隐匿风里,静静看着他。
沈珩虽是凡人,眉宇间那份隐忍温柔,与当年身居渊狱、独扛万千非议的苍珩一模一样。他提笔,在纸笺上缓缓落下字迹,字字轻柔,皆是写给山巅白衣女子的心事。
“苍梧风雪阻归途,一梦经年念故人。
纵使仙凡相隔远,痴心不肯负前尘。”
短短两句诗,看得苏梧神魂震颤,风息险些失控暴露踪迹。
原来无需过往记忆,灵魂深处的执念早已刻入骨髓。哪怕洗去所有神魔过往,轮回转世的他,依旧会对她一见倾心,念念不忘。
沈珩放下笔,抬手摸向胸口,那里空空如也。他想起赠予苏梧的白玉佩,心底一阵空落,低声轻叹:“不知神女是否收下玉佩,山上风雪寒凉,可有何物御寒?”
他满心担忧山巅孤寂寒冷的她,全然不顾自身千里跋涉的疲惫,更不曾知晓,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正藏在风里,红了眼眶。
苏梧心中酸楚翻涌,几乎想要立刻现身,告诉他所有前尘真相,告诉他万载独守的思念与愧疚。可天道警示再次轰然响彻神魂,脑海中浮现神山崩塌、凡人葬身火海的惨烈幻象,硬生生压下她所有冲动。
她不能自私。一己情爱,万万不能搭上数万无辜百姓的性命。
沈珩起身走到院门口,抬眸远眺云雾缭绕的苍梧山,一站便是许久。夕阳西下,落日余晖落在他清隽侧脸上,落寞孤寂,与山巅独自守着枯木的她遥遥呼应。
“明日我再上山一趟,哪怕只远远见她一面也好。”他轻声喃喃,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执着。
藏在风中的苏梧心头一紧。
若是明日他再度闯上山,二人近距离相处,神魂共振之下,尘封的记忆碎片定会大规模复苏,届时天罚即刻降临。
她不能任由事态发展。
一缕清风轻轻拂过沈珩的眉眼,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寒凉,像是无声劝阻。沈珩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只当是山间晚风,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更重。
苏梧不忍再多停留,催动风息转身折返苍梧山巅。
重回漫天风雪的神山,方才人间烟火的暖意尽数消散,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冰冷。她落回白玉石台,怀里的白玉佩还留着沈珩的气息,纸笺上的诗句反复在脑海回荡,撕扯着她早已疲惫不堪的心神。
她抬手凝起神力,想要抹除玉佩上属于沈珩的气息,斩断两人之间唯一的牵连。指尖白光萦绕,即将触碰到玉佩的刹那,脑海中闪过渊狱里苍珩含笑的眉眼,她猛地收回手,神力四散消散在风雪中。
终究是舍不得。
万载相思,好不容易等来轮回重逢,哪怕只能遥遥相望,哪怕注定没有结果,她也狠不下心,彻底抹去他存在过的痕迹。
夜色渐深,苍梧山的寒意更甚。苏梧依旧没有半分睡意,正如万年来无数个长夜一般。她怀中一木一玉,分别承载两段岁月,一边是尘封的前尘爱恨,一边是今生无解的执念。
山下小镇,沈珩挑灯难眠,反复摩挲那张写满心事的纸笺,满心期盼明日上山能再见到白衣神女。
山巅神山,苏梧独坐风雪,在戒律与深情之间苦苦挣扎。
通天建木枯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无声叹息。
苍梧万古长夜,这一次,不止她一人深陷难眠的煎熬。凡尘的少年带着跨越轮回的痴心等候,而她被困在天命枷锁与万载思念之间,进退两难,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