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未眠》作家日月同辉

2、前尘碎影 山间寒风卷

　　山间寒风卷着碎雪，无声落在两人之间，像是一层薄而冰冷的屏障，隔开咫尺距离。

　　苍珩转世的凡间公子驻足原地，月白长衫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落雪，眼底茫然的悸动愈发浓重。他不知自己究竟为何执着于眼前这位白衣神女，明明初次相见，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熟悉，却胜过世间所有旧识。

　　他名沈珩，江南书香世家嫡子，自记事起，无数次坠入同一场重复的梦境。梦里永是漫天风雪的孤山，白衣女子独坐在高台之上，怀中紧握着一截枯木，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孤寂，无论他如何靠近，两人之间总有一层迷雾阻隔，听不清彼此言语。

　　年岁渐长，梦境愈发清晰，心底的执念日益深重。他不顾家人劝阻，踏遍四海山川，循着梦里朦胧的气息，终于寻到与世隔绝的苍梧神山。

　　“姑娘，我并无冒犯之意。”沈珩放轻语调，温润的声线被山风揉得柔软，目光牢牢黏在苏梧苍白孤寂的面容上，“只是这数年梦境纠缠于心，我不得已寻至此处，若惊扰了神女，我即刻下山。”

　　苏梧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蜷缩，怀里那截建木枯枝硌着掌心，带来尖锐的钝痛，勉强拉回她几分散乱的神思。

　　方才四目相对的一瞬，万载尘封的记忆险些冲破神魂枷锁。渊狱之下他满身血痕的模样、年少建木枝上相视一笑的温柔、长剑刺穿他脊背时滚烫的魔血……无数碎片疯狂在脑海冲撞，震得她神元动荡，眼底阵阵发昏。

　　她是苍梧守山神女，身负维系灵脉、庇护山下凡人生灵的天命。当年天界定下铁律，她与魔尊苍珩情爱纠葛乃是三界祸根，若二人情愫复燃，通天建木即刻枯萎断裂，整座神山坍塌，山下百里城镇生灵尽数湮灭。

　　万年前那一剑，是她迫不得已的抉择，亦是永世不得挣脱的枷锁。她熬过百轮春秋独守空山，本以为早已将爱意、思念尽数封死在心底，可仅仅看见这张一模一样的眉眼，所有克制便土崩瓦解。

　　苏梧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抬眸时眼底只剩一片淡漠寒凉，刻意疏离：“凡梦皆是虚妄，公子不必执着。苍梧结界本就隔绝凡尘，你能上山已是机缘，再停留只会扰乱神山灵息，于你自身亦有损。”

　　字字句句，皆是逐客之意。

　　沈珩眉心微蹙，心底的失落漫了上来，脚步却没有半分后退。他本能地觉得，若是今日就此转身离开，往后余生，他都会陷在无尽的遗憾里，再也无法心安。

　　他缓步向前踏出两步，风雪在两人中间盘旋，他目光落在苏梧怀中隐约露出的褐色木枝，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生出强烈的熟悉感。

　　“姑娘怀中木枝，可否容我一观？”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梧神魂骤然震颤，下意识将枯枝抱紧，往后退了半步，戒备又慌乱。

　　这截建木枝是当年苍珩亲手折下赠予她的定情信物，是她万载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念想，也是埋藏两人过往最锋利的信物。一旦细看，潜藏在沈珩轮回深处的记忆碎片极有可能被唤醒，到那时，天道感应即刻降临，苍梧山会率先承受天罚。

　　“不可。”苏梧的声音微微发颤，掩饰不住心底的慌乱，“此乃神山灵物，凡人触碰不得。”

　　沈珩见她这般紧张慌乱，非但没有退去，心底那股熟悉的疼惜更甚。眼前女子看似清冷孤高，眼底深处却藏着无尽的破碎与悲伤，仿佛背负了千斤无法言说的苦楚。

　　他从未对任何人生出这般牵肠挂肚的情绪，可面对苏梧，心疼不受控制地蔓延全身。

　　“我不懂神山灵规，只是看见这木枝，心口莫名绞痛。”沈珩轻声道，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我总觉得，这东西本该与我有所牵连。”

　　苏梧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那双与苍珩别无二致的眼眸，生怕沉溺其中，彻底丢了底线。她抬手挥出一道柔和的白色神息，山间风雪骤然变大，模糊了前路，阻断沈珩靠近的道路。

　　“公子请回。苍梧不欢迎外人，下次结界闭合，你再难寻上山之路。”

　　神息温柔无伤人之力，只是单纯的阻隔，可其中决绝的意味显而易见。

　　沈珩望着眼前翻涌的风雪屏障，望着风雪里单薄孤寂的白衣身影，沉默良久，终究轻轻叹了口气。他能感知到女子并非真心想要驱赶他，她眼底藏着浓烈的挣扎与痛苦，只是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我不会强求相见。”沈珩放缓声音，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白玉佩，玉佩纹路古朴，是他自幼随身携带之物，“这块玉佩赠予姑娘，若他日姑娘愿意见我，玉佩自有感应，我定会立刻赶来苍梧。”

　　他抬手，玉佩穿过风雪，稳稳落在苏梧身侧的白玉石台上。

　　“我会在山下小镇暂住一段时日，等一个机会。”沈珩深深看了她一眼，万般不舍藏于温润眉眼，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一步步顺着来路下山。

　　苏梧立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那道月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寒雾云海之中，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力气被抽空，踉跄着靠在身后的建木枯树干上。

　　指尖抚上石台上温热的白玉佩，玉佩上残留着沈珩身上温和的人间气息，与万年前苍珩身上独有的暖意重叠在一起，撕扯着她的神魂。

　　怀里的建木枯枝冰凉，白玉佩温润，一冷一暖，撞得她眼眶酸涩难忍。

　　风雪再次席卷山巅，呜咽风声像是千万年不曾停歇的悲鸣。

　　她以为独自守山万载，早已磨平所有儿女情长，可轮回转世的他一出现，所有伪装的坚硬尽数碎裂。仅仅一次相见，心底压抑万载的思念便疯狂滋生，难以抑制。

　　苏梧弯腰拾起白玉佩，紧紧握在掌心，缓步走回白玉石台坐下。两块信物一左一右揣入怀中，日夜相伴的枯木，与刚刚得来的玉佩，像是分割开的两段岁月。

　　她闭上眼，无数破碎的前尘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那时苍梧建木繁茂，繁花遍地，苍珩褪去一身魔域戾气，日日上山寻她。他知晓她不喜天界刻板规矩，便带凡间点心、山野灵花哄她开心；他知晓她担忧山下凡人生计，便默默出手抚平山中灾祸；建木枝下，他执起她的手，许诺抛弃神魔身份，与她相守空山，不问三界纷争。

　　一切美好，都终结于天界那场精心策划的围剿。

　　诸神忌惮魔尊苍珩日渐强盛的力量，捏造魔族屠戮凡人的罪名，以山下百万百姓性命胁迫她动手。她别无选择，只能持斩魔剑，亲手斩断他一身魔骨，送他坠入轮回炼狱，洗去所有爱恨记忆。

　　事后诸神假意安抚，将她囚禁苍梧，名为守山，实为赎罪。万载独眠，无人知晓她每个深夜，都在重复回忆那一日渊狱血色，重复感受长剑刺入他脊背时，那蚀骨的心痛。

　　“苍珩……沈珩……”她低声呢喃，两道名字重叠在一起，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如今你无魔骨，无过往记忆，做安稳凡人，本该一生平安喜乐。为何偏偏寻到苍梧，寻到我这个灾厄源头？”

　　她知晓天道规则严苛，二人但凡滋生半分纠缠，便会牵累无辜凡人。可方才沈珩转身离去时落寞的背影，那句藏在眼底的不舍，让她第一次生出动摇。

　　难道相爱之人，注定只能生生世世遥遥相望，永不能靠近？

　　石台边风雪未停，通天建木枯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晃，落下细碎干朽的木屑。神山灵脉日渐衰败，支撑不了多久，若再引发天罚，山下生灵绝无生机。

　　苏梧抬手，掌心浮现淡淡的神力，想要抹去玉佩上沈珩的气息，彻底斩断牵连。可指尖悬在玉佩之上，迟迟无法落下。

　　心底那点深藏万载的执念，舍不得就此断绝。

　　山下小镇炊烟袅袅，沈珩缓步走下苍梧山，回头望向云雾笼罩的山巅，心口依旧隐隐作痛。他抬手抚上心口，脑海里反复回放白衣神女孤寂的眉眼，心底的执念愈发清晰。

　　他不知前世因果，不懂神魔宿命，只遵从心底本能的悸动。

　　无论等待多久，他都要再次登上苍梧山，解开缠绕半生的梦境，靠近那个让他满心牵挂的白衣女子。

　　山巅与凡尘，隔着云海万丈，隔着万载前尘，隔着天道桎梏。

　　一人山下执着等候，一人山巅独自煎熬。

　　苍梧长夜，依旧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