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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夜无休 苍梧山常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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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山常年浸在不散的寒雾里。
通天建木直刺灰白天穹,枝干枯瘦皲裂,曾经繁茂如云的翠叶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横亘山巅,托着一层终年不化的薄雪。山风穿枝而过,卷起细碎雪沫,呜咽声响绵延万里,像千万年不曾停歇的叹息。
整座神山寂静得可怕,不见飞禽走兽,不闻溪流叮咚,唯有崖边一方白玉石台,长久立在风雪中央。
石台上斜卧一道纤细身影。
苏梧一身素白神裙,布料落满薄雪,与周遭霜色融为一体。她支着下颌,目光遥遥望向山底无边云海,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一截干枯的深褐色木枝,那是当年建木新生时,苍珩亲手折给她的信物。
万载光阴,木枝早已失去灵气,触感冰凉粗糙,唯有她日日贴身存放,不曾离身片刻。
世人称她苍梧未眠神女。
自万载前那场渊狱大战结束,她便守在此处,不曾闭眼安睡过一夜。神元日夜耗损,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原本澄澈透亮的眼眸,如今只剩化不开的疲惫与荒芜。
山风卷雪扑在脸颊,刺骨寒凉,却不及她心底半分寒意。
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年渊狱血色漫天的画面。
天界诸神立于云端,以山下百万凡人性命相逼,声线冰冷无情:魔尊苍珩戾气滔天,祸乱三界,若她不肯亲手除魔,天罚即刻倾覆苍梧,山下城镇尽数湮灭,凡人无一生还。
彼时苍珩被困锁魔阵之中,一身玄黑魔衣染满鲜血,魔骨外露,却依旧抬眸望向她,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温柔的不舍。
他知晓天界诡计,知晓诸神拿苍梧凡人性命拿捏她,轻声对她说:“梧梧,不必为难,我不怪你。”
可她怎么能不怪自己。
为护苍生,她握着天界赐下的斩魔长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剑尖刺入他脊背,硬生生斩断他一身通天魔骨。温热的魔血溅在她衣摆,滚烫灼人,那痛感透过皮肉,直直扎进神魂深处,直至万年后的今日,依旧清晰刻骨。
长剑落地的瞬间,苍珩坠入轮回炼狱,神魂被撕碎打散,洗去所有记忆,生生世世流转凡尘,再无半分关于苍梧、关于她的印记。
而她,被诸神留在苍梧山,名为镇守神山,实则是禁锢赎罪。
诸神以为斩断情爱,她便能安心守山,可他们不知,最深的枷锁从不是天界律令,而是她亲手伤了挚爱,永世难消的愧疚与思念。
“又起风了。”苏梧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风雪里,指尖抚过怀中枯木,“苍珩,你如今在哪一轮轮回里?”
山中无岁月,寒暑不分,她早已记不清自己独自熬过多少个长夜。白日对着荒芜建木发呆,深夜坐在白玉台上望着云海,一遍遍回想年少时的点滴温柔。
万年前的苍梧山从不是这般死寂荒芜。
那时建木参天,繁花遍野,渊狱魔尊时常褪去一身戾气,悄悄溜上山来找她。他会带凡间罕见的蜜糖糕饼,会摘山间盛放的灵花别在她发间,会坐在建木枝干上,同她约定,待世间安稳,便舍弃神魔身份,一同守在苍梧,朝看云海,夜观星月,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那些承诺尚在耳畔,可如今只剩她一人独守空山。
忽然,山下云海翻涌,一道温润的金光破开层层白雾,缓缓向着山巅靠近。
苏梧微微一怔,黯淡的眼眸里难得掠过一丝波澜。
苍梧山常年隔绝凡尘,寻常凡人、仙者根本无法穿过结界上山,万年来,除了天界传令的神官,从未有外人踏足此处。
她直起身,静静望向那道金光。
不多时,一道挺拔身影穿过寒雾,一步步踏上积雪山路。
来人是凡间世家公子,一身月白长衫,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眉眼清隽温润,周身没有丝毫魔气,也无仙泽,纯粹是凡人皮囊。他步履从容,目光四处打量荒芜神山,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茫然与悸动。
行至白玉石台不远处,男子停下脚步,目光直直落在苏梧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天地间所有风雪仿佛骤然静止。
苏梧心口猛地一缩,神魂剧烈震颤,一股撕心裂肺的酸涩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明明是素未谋面的凡间之人,可那张脸,那双深邃眼眸,与万年前渊狱之中,满身伤痕的魔尊苍珩分毫不差。
轮回百转,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男子眉心轻轻蹙起,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悲戚,眼前白衣女子明明陌生,可看见她孤寂坐在风雪里的模样,心脏便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难以呼吸。
他下意识迈步上前,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疑惑:“姑娘,此地荒寒,你为何独自一人久居山巅?”
苏梧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怀中枯木,指节泛白。
千万个日夜的思念,千万年独自承受的煎熬,在听见他熟悉嗓音的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想告诉他当年天界的阴谋,想诉说万载独守的孤寂,想忏悔当年亲手斩下那一剑的过错。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片干涩沉默。
天道枷锁还悬在头顶,若二人情爱复燃,苍梧灵脉即刻断裂,山下百万凡人会随神山崩塌一同赴死。
她不能,也不敢与他相认。
苏梧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泪水与痛楚,语气淡得如同山间寒霜,刻意拉开遥远距离:“此处乃是神山禁地,凡人不该踏足,速速下山去吧。”
男子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他说不清自己为何执着于此,只是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催促,让他不要离开这位独自守在风雪里的女子。
“我自年少时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座覆满白雪的神山,还有一位白衣女子,故而跋山涉水寻来此处。”他轻声开口,目光紧紧锁在苏梧身上,“我总觉得,我好像认识你很久很久。”
风雪再次呼啸而起,落雪打湿两人衣衫。
苏梧抬眼,望着他与往昔别无二致的眉眼,心底爱恨、愧疚、思念交织缠绕,揉成一团解不开的痛。
苍梧山万载未眠,她守着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往,等了轮回百世的心上人。
可天命横隔在前,近在咫尺,却如同隔着万重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