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未眠》作家日月同辉

4、天罚初现 次日天刚蒙

　　次日天刚蒙蒙亮，山脚下的青石小镇还浸在薄薄晨雾里，沈珩便收拾妥当，提着一只食盒独自踏上前往苍梧山的山路。

　　食盒里是他亲手蒸的桂花糕，昨夜辗转难眠时忽然想起，梦里白衣神女孤身立于风雪，山中苦寒，想来常年尝不到温热甜食。哪怕昨日上山被她冷言驱赶，他心底的执念半分未减，只盼着今日能多同她说几句话，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好。

　　山间晨霜厚重，石阶湿滑，沈珩步履稳健，一路循着记忆里的路线穿过层层结界。昨日他来时结界尚且柔和，今日刚踏入半山，周身便无端泛起刺骨寒气，仿佛有无数道冰冷视线在暗中审视他这个闯入神山的凡人。

　　他只当是山中气温偏低，未曾深思，仍旧执着向着山巅前行。

　　苍梧山巅，苏梧一夜未合眼。
　　她握着那方白玉佩静坐石台，脑海反复回荡昨日沈珩写下的诗句，天道的警示如同细碎冰棱，时时刻刻扎着她的神魂。她本想今早加固神山结界，彻底断绝凡人上山的路径，可指尖凝聚神息的瞬间，眼前又浮现沈珩落寞伫立院门、遥望神山的模样，心下一软，迟迟没能动手。

　　一边是数万凡人生灵安危，一边是跨越轮回、她亏欠万载的心上人，天平两端沉重，她无从抉择。

　　忽的，山下传来清晰沉稳的脚步声，穿过寒雾，一步步靠近白玉石台。

　　苏梧心头骤然一紧，抬眸望去，便见沈珩提着食盒缓步走来，月白衣衫沾了山间白霜，眉眼依旧温润，只是望向她的目光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姑娘，今日我带了些糕点，山中寒冷，吃些甜食能暖身。”沈珩走到离石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贸然上前惊扰她，轻轻将食盒放在积雪地上，语气小心翼翼。

　　温热桂花糕的甜香随风飘来，冲淡几分山间凛冽寒意，这股熟悉的甜意狠狠撞进苏梧心底。万年前，苍珩也总这般，揣着凡间糕点偷偷上山，哄她吃下，彼时的温暖与此刻重叠，叫她心神剧烈震颤。

　　“我说过，此地不宜凡人久留。”苏梧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冽疏离，刻意避开他温和的视线，“昨日下山，今日为何还要再来？”

　　沈珩垂眸看向地上的食盒，轻声道：“我只是心疼你常年独守荒山，无热食相伴，并无别的僭越心思。若是你不愿见我，我放下糕点便走，绝不纠缠。”

　　他眼底纯粹的担忧毫无半分虚假，没有觊觎神山宝物的贪念，没有逼她相认的强求，仅仅是发自灵魂深处的牵挂。

　　苏梧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底筑起的冰墙寸寸开裂。万年前那场围剿，天界捏造罪名、刻意离间，世人皆视苍珩为祸世魔尊，唯有他，无论神魔轮回，待她永远温柔赤诚。

　　她沉默良久，终究没能说出驱赶的狠话。

　　沈珩见她没有即刻下逐客令，心底泛起一丝希冀，忍不住往前踏出一小步，想要仔细看看她。

　　就在他脚步落地的刹那，整座苍梧山猛地剧烈晃动起来！

　　通天枯槁建木疯狂震颤，枯枝簌簌断裂，漫天风雪骤然化作漆黑乌云，压满整片山巅天际，惊雷隐于云层深处，低沉轰鸣震得人神魂发疼。

　　天道天罚，已然初现。

　　苏梧脸色瞬间惨白，浑身神元紊乱翻涌，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仅仅只是二人近距离相伴、滋生半分情愫，便引动天地法则降下警示，若是再进一步，雷击便会径直劈落，山下城镇顷刻崩塌。

　　“快走！立刻下山！”苏梧声音发颤，满是惊慌与痛苦，抬手掀起厚重风雪屏障隔开两人，“再停留片刻，山下百姓都会因你我丧命！”

　　沈珩被突如其来的山摇地动惊得后退两步，望着头顶黑压压的雷云，又看向白衣女子痛苦苍白的面容，满心茫然不解。

　　“为何会这般？”他不解发问，眼底满是担忧，“山巅异动与我们相见有关？”

　　“是。”苏梧闭了闭眼，压下喉头腥甜，字字沉重，“我与你，本就不该相遇。你留在凡间，安稳度日，方能保全山下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她不敢将万年前神魔恩怨、斩断魔骨的往事全盘托出，一旦记忆彻底复苏，天罚威力会成倍暴涨，到时候再无挽回余地。

　　雷云之中，第一道细碎雷光劈下，落在二人之间的积雪地面，炸开深深沟壑，雪沫飞溅，灼热气息扑面而来。

　　沈珩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他看着苏梧强忍神魂剧痛、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万般不舍，却不愿因自己的执念拖累她，牵连无辜百姓。

　　他弯腰拾起地上未送出的桂花糕食盒，指尖攥紧，看向苏梧的目光满是隐忍不舍：“我不懂何为天道枷锁，只知心中放不下你。我答应暂时下山，但我不会彻底离开山下小镇。”

　　“若有一日，你不必再受这神山戒律束缚，不必独自熬过万古风雪，我依旧会来寻你。”

　　话音落，他转身，不再回头，毅然踏入翻涌风雪，快步向着山下走去。

　　苏梧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云海的背影，再也撑不住，踉跄跌坐在白玉石台上，一口淡金色神血自唇边溢出，落在纯白积雪之上，刺目惊心。

　　方才天罚震动，反噬她的守山神元，本就日渐衰败的灵脉再度受损，怀中的建木枯枝黯淡无光，连带着那块白玉佩都微微发凉。

　　乌云久久未曾散去，惊雷在云层间不断低吼，像是在警示她恪守天命，断绝情爱。

　　苏梧抬手擦去唇角血迹，指尖沾染温热神血，眼底积蓄万年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冰冷石台，瞬间凝结成细小冰粒。

　　她想要护苍生，想要守神山，想要偿还当年一时之抉择欠下的万千罪孽；可心底那份跨越轮回的爱意，从来没有一刻真正消失。

　　她亲手斩断苍珩魔骨，送他入轮回受尽磨难，如今他化作安稳凡人，本该远离所有灾祸，却偏偏因一场执念梦境寻到苍梧，再度与她纠缠，连片刻相见都要引来天罚。

　　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相爱之人，连一次好好对视、好好闲谈的资格都没有。

　　风卷断裂的建木枯枝落在她膝头，苏梧将木枝与白玉佩一同紧紧抱在怀中，浑身止不住轻轻颤抖。

　　山下小镇，沈珩一路心神不宁回到小院。
　　山巅雷云震动的画面、女子吐血苍白的模样在脑海反复盘旋，他清楚感知到，神女身上背负着难以言说的沉重枷锁。他将那盒桂花糕放在桌案，一口未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他不会贸然上山惊扰她，却也绝不离开。
　　他会守在山脚，静静等候，哪怕一等又是数年、十数年，直到她愿意卸下所有孤独与苦楚，愿意与他坦诚一切的那一天。

　　山巅乌云缓缓散去，可苍梧山的寒意丝毫未减。
　　苏梧独对满山荒芜枯木，长夜漫漫依旧无眠。
　　天罚惊雷犹在耳畔回响，天命横亘前路，她进退两难。
　　一边是三界生灵，一边是轮回挚爱，万古苍梧风雪，终究还要她一人独自承受无尽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