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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犁与纸 四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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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一,晨。
招贤馆本就不甚宽敞的庭院,因着前几日又住进两位实在无处可去的贤才——一个自称能观星象断晴雨的老农,一个会编几种新奇竹器的篾匠——而显得愈发拥挤杂乱。
墙角堆着些半成品的竹器、木料,还有几件老铁匠正在琢磨改进的旧农具。
此刻,庭院中央那棵老槐树下,却聚着不少人。
陈耕、老铁匠、新来的老农和篾匠,还有两个帮着抄写布告的落魄书生,都伸长了脖子,围成一圈,目光聚焦在圈心。
圈心里,李昀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折来的枯树枝,正在潮湿的泥地上比比划划。
他今日换了身更旧的青色短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两截细瘦苍白的小臂,脸上沾了点泥灰,头发也只是随便用布条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个清秀却落魄的寒门少年,而非一国之君。
“这里,这个犁头,要弯一点,不是直的!”李昀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大致是三角形的图案,又在前面加了个弯钩。
“直的犁,入土深,费力,牛也拉得累。弯的,像这样,有个弧度,它自己就会往土里钻,省力!而且,前面这个铁……嗯,叫犁镵?不对,是犁壁?反正是块铁片,要斜着安,这样土翻过来,才能把草根彻底盖住……”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弧度,试图把自己脑海中那个关于曲辕犁的模糊印象用最直白的图画表达出来。
然而,效果显然不尽人意。
蹲在他对面的老铁匠,姓王,一脸黝黑的褶子,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眯着眼睛盯着地上那鬼画符般的线条,半晌,瓮声瓮气地开口:“公子……您是说,把这直辕,改成弯的?还要在前头加个歪脖子铁片?这……这不成吧?祖祖辈辈都用直辕犁,弯了咋拉?牛使不上劲啊!那铁片斜着装,土是翻过来了,可犁头不吃重,一碰石头不就折了?”
旁边的陈耕也挠着头,憨厚的脸上满是困惑:“是啊,含光公子。咱们地里石头多,弯辕怕是不经撞。而且您说的这个‘自己往土里钻’,俺咋想不明白呢……”
新来的老农更是直接摇头,嘀咕道:“后生仔,种地的事,可不是画画儿。犁头弯了,地都耕不直哩!”
两个书生则是面面相觑,他们倒是能听懂李昀说的每个字,可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就完全在知识范围之外了。
什么弧度、省力、翻土覆盖,对他们而言,近乎天书。
李昀看着众人脸上清一色的茫然和怀疑,额角急得冒汗,却又不知如何解释清楚。
他知道曲辕犁大概的原理是重心和受力点改变,可具体物理原理和结构细节,他说不太清楚。
他知道这东西比直辕犁先进,可怎么个先进法,为什么先进,他只能比划个大概。
“不是,你们听我说,它弯了之后,重心……就是牛拉的点,和犁头入土的点,位置变了,所以……”他努力搜刮着脑子里残存的物理知识,试图解释,可越说越乱,自己都开始含糊起来。
手中的树枝无意识地在泥地上戳着,把那个本就抽象的曲辕犁戳得面目全非。
“咳。”一声极轻的咳嗽,自身后传来。
围观的众人闻声,下意识地回头,然后便像潮水般,自动向两边分开。每个人脸上都带上了几分恭敬,甚至敬畏。
卫晦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外。他依旧穿着那身靛蓝布袍,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一丝不苟地用木簪束着,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愈发冷峻。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泥地中央,正对着一个四不像图案发愁的李昀身上。
卫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李昀也抬起头,看到了卫晦。他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救星,但随即想起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下意识想用沾了泥的手去捋头发,又硬生生顿住。
“君……”卫晦上前一步,刚开口吐出一个字。
“哎!”李昀立刻出声打断,同时飞快地摆手,脸上那点尴尬变成了窘迫,“先生叫我含光就好!这里没有‘君’,只有琢磨犁头的含光。”
卫晦的话咽了回去。他看到了李昀眼里的坚持。
他依言改口,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士人之礼:“是,含光公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团凌乱的线条和周围众人脸上未散的困惑,问道:“公子在此,是在……?”
“哦,就是琢磨个方便耕田的东西。”李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试图让自己显得更有谱些,可那微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出卖了他。
“我有点想法,觉着直辕犁太费牛费力,若是把辕做弯,前头加个斜的铁片,或许能省力,翻土也更好。就是……”他看了眼老铁匠和陈耕,无奈地摊手,“他们好像不太理解。我也说不太清楚。”
卫晦走到那图案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线条混乱,比例失调,与其说是设计图,不如说是涂鸦。但他看得很认真。
“公子既有构想,何不画下来?于帛上,或简上,细细描绘,标以尺寸注解,岂不比在地上比划,更易令人明了?”卫晦抬眸,看向李昀。
李昀脸上的尴尬之色更浓了,甚至带上了点赧然。
他挠了挠自己本就有些散乱的头发,声音低了下去:“那个……锦缎太贵了。我……”他瞥了眼自己身上打补丁的短褐,意思不言而喻。
招贤馆的钱恨不得一个掰成两半花,哪里还有闲钱去买昂贵的缣帛来画这些不靠谱的草图?
竹简倒是便宜,可刻画修改太麻烦,也不直观。
卫晦沉默了。
他看着李昀因为窘迫而微微泛红的脸,想起那日渭水舟中,对方坦言钱都拿来维持招贤馆了。
一国君主,窘迫至此,连想画张图,都要计较缣帛之费。
心头那丝异样的情绪,又悄然浮起。他拱手道:“公子若不嫌,晦略通丹青,可替公子将想法绘出。虽无缣帛,寻些大张的麻纸,或平整的木板,亦可暂用。”
李昀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叹道:“明远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东西,我自己都想得模模糊糊,哪里是画一遍就能成的?怕是要打很多遍草稿,试很多次,改很多回才行。用麻纸、木板,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况且,这犁头究竟能不能成,怎么造,用多厚的铁,弯多少弧度,都得一点点试出来。不急,等我再想想,理清楚了再说。”
他说着,眉头又拧了起来,显然还在和自己脑海中那点模糊的印象较劲:“要是有种便宜的东西,像缣帛一样能写字画画,又能像竹简一样容易得到,还方便修改涂抹就好了……”
便宜,易得,能书写,易修改……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盘旋,组合。
猛然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迷雾!
李昀整个人僵住了,眼睛骤然瞪大。
纸!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东汉蔡伦改进的造纸术!用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这些便宜易得的破烂,就能造出可以书写的纸!
他看过纪录片,虽然具体的细节早忘了,但大概的工艺流程、原理和材料,他还是有印象。
更何况,纸张一旦成功,将彻底改变知识传播的方式,降低学习的门槛,其带来的影响,将远远超出省下几张缣帛的钱!
“我知道了!”李昀猛地跳了起来,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他一步跨到卫晦面前,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卫晦的衣袖,眼睛亮得惊人。
“我知道了!有办法了!锦缎太贵,竹简太笨,可我们有别的办法!只要这个办法可行,我们就有钱了!有大把大把的钱!多到用不完!到时候,别说画图,就是把整个招贤馆用最好的缣帛糊起来都行!那些眼高于顶的世族子弟,那些酸溜溜的文人,都得排着队,捧着钱,求着我们收下!”
他抓着卫晦衣袖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气息都有些不稳。
卫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和豪言弄得一怔,衣袖被紧紧攥着,他能清晰感觉到少年心头的激荡。
他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昀。
少年身量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此刻仰着脸,眼睛亮得灼人,鼻尖因为兴奋沁出细小的汗珠,嘴唇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
这副样子……
卫晦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和渭水之上说的那些话,一样。
荒谬。天真。甚至有些可笑。
“公子说的办法是?”卫晦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衣袖,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许多。
李昀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后退了小半步,但脸上的兴奋丝毫未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眼睛里的光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纸!”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调里的激动,“用树皮、破布、麻絮、渔网……那些没人要的破烂,经过一些工序就能做出一种很薄、很轻、能写字画画、又便宜又好用的东西!叫‘纸’!”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比缣帛便宜百倍千倍!竹简更是无法相比!若是能成,天下读书人,谁不想要?更何况那些豪门世族,这简直是……简直就是点石成金!”
卫晦静静地听着,灰蓝色的眼眸里光芒流转。
树皮?破布?麻絮?渔网?这些废弃之物,能做成书写之物?听起来,确实如同天方夜谭。可李昀描述的那种纸的特性,轻薄、廉价、易得,若真能实现,其意义,的确非同小可。
这个少年君王,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奇思妙想?犁头要弯的,书写要用破烂来做……
荒诞,却又隐隐指向某种惊人的可能。
“公子,此法从何得知?可有人试过?”卫晦疑惑地问道。
“从……”李昀卡壳了。
他眼珠一转,迅速找了个借口,“从一本残破的古籍上看到的,好像是前朝方士炼丹时偶然所得,记载不全。但我觉得,可以试试!”
“明远,你等我几天!不,也许要更久。我需要找些可靠的人手,找个隐蔽的地方,先偷偷试验。可能需要很多次失败,花不少钱。”他说到钱,兴奋稍减,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不怕!招贤馆再省省,母后那里……我再想想办法。只要能成,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看着卫晦:“明远,你信我吗?”
晨风吹过庭院,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片嫩叶飘落,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
卫晦缓缓地点了点头。
“愿闻其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李昀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太好了!”他用力一拍手,转身就风风火火地朝前院跑去,嘴里还念叨着,“我这就去找赵宏,让他去寻些可靠的工匠,再找个僻静的院子……”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了后院月洞门,那身青色的短褐衣角,在晨光中一闪而逝。
庭院里,只剩下卫晦,和几个依旧满脸茫然、完全没跟上节奏的贤才们。
老铁匠挠了挠头,看向卫晦,小心翼翼地问:“卫先生,公子这是又琢磨啥新鲜物事了?纸?啥是纸?”
卫晦望着李昀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早已被踩得模糊不清的曲辕犁图案。
“也许是……”他低声自语,声音极轻,“是能改变一些东西的新鲜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