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朝会   第十章 ...

  •   第十章
      栎阳宫东北角,有一处废弃多年的小院,据说是前朝某位失宠妃嫔的居所,寻常宫人皆绕道而行,视此处为不祥之地。
      然而这几日,这荒僻小院却一反常态地热闹起来。
      院门从里面闩得死死的,但里面总传出些叮叮当当、噗噗通通的奇怪声响,偶尔还夹杂着少年人压抑不住的惊呼。空气里也总飘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像是烂树皮、沤麻絮混合着石灰的刺鼻味道,随后又被烧柴火的烟味盖住。
      院中,几口不知从哪搬来的破陶缸、木桶摆得满地都是。
      有的里面泡着捣烂的树皮、麻絮,水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泡沫;有的装着浑浊的、浆糊似的液体,正被一根木棍奋力搅动着。
      墙角堆着些破渔网、旧麻布,还有一堆筛捡出来较为洁净的桑树皮和楮树皮。
      院子中央,用石头临时垒了个简陋的灶,上面架着口大铁锅,锅底黑灰堆积,显然用过多次。
      李昀就蹲在那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灰褐色浆液前,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额发被汗水和蒸汽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
      他身上那件短褐溅满了灰黑色的浆点,脸上也蹭了几道,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锅中浆液的变化。
      赵宏在一旁,挽着袖子,正费力地将另一缸浸泡了好几日的树皮麻絮混合物捞出来,用石臼“吭哧吭哧”地捣着,试图将其捣得更烂。
      他圆脸上也满是汗水和疲惫,但更多的是困惑和一种盲目的兴奋,跟着君上胡闹了这么多天,虽然完全不知道这锅烂泥汤最后能变成什么宝贝,但君上眼中的热乎劲,让他觉得,这事儿或许真有点名堂?
      “火!火小点!”李昀忽然喊道,眼睛不离锅中,“再煮就糊了!要慢慢熬,把纤维熬出来……”
      守着小灶添柴的是个被赵宏从宫外借来的老火工,闻言连忙抽出几根柴,让火势小了下去。
      李昀用木棍挑起一点浆液,扯了扯,看着那黏连的丝状物,眉头紧锁:“还是太粗了,纤维不够碎。得再捣,用重一点的石杵。”
      “君上,已经捣了三天了……”赵宏苦着脸,甩了甩酸痛的胳膊。
      “继续捣!不够细,滤出来的‘纸’就不平整,厚薄不均!”李昀头也不抬。
      他脑海里反复回忆着前世关于造纸的零星知识:打浆、煮浆、抄纸……每一步都模糊,每一步都艰难。
      他们已经失败了无数次。
      不是浆液太稀无法成形,就是太稠结成疙瘩,或是晾晒时开裂起皱。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得到了一张厚薄不匀、一碰就碎的草皮。
      但他不肯放弃。
      每次失败,他都会蹲在那里,盯着那团废品琢磨半天,然后调整配方,或是改变沤泡时间,抑或是调整捣浆力度。
      这种近乎偏执的劲头,让赵宏和那老火工都暗暗心惊。
      “君上,您都七天没去章台宫看书,也没……”赵宏瞥了眼紧闭的院门,压低声音,“也没理会朝堂那边了。杨大夫他们,怕是……”
      “怕是什么?”李昀打断他,目光终于从浆液上移开,看向赵宏,脸上没什么表情,“怕我玩物丧志?不务正业?由他们说去。”
      他重新低下头,专注地搅动着浆液,声音平静无波:“现在,没什么比弄出这个‘纸’更重要。有了它,招贤馆才能活下去,很多事才能做下去。朝堂上,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母后能应付。”
      话虽如此,赵宏还是从君上那平静的话里,听出了些焦虑和不安。
      他知道君上并非真的不在乎,只是将所有的焦虑和压力,都倾注到了眼前这锅浆液,和那个虚无缥缈的纸上。
      犹豫再三,赵宏还是寻了个由头,悄悄去了永宁宫,将这几日的情形,委婉地禀报给了赵太后。
      永宁宫内殿,赵太后正在翻阅几卷卫晦所献策论的抄本,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那上面的字句,将昭国积弊剖析得鲜血淋漓,提出的方略更是激进酷烈。
      听到赵宏的禀报,她缓缓放下竹简,抬眸看向自己这个远房侄儿。
      殿内烛火跳跃,映得她端庄的面容有些晦暗不明。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宏心里开始打鼓,额角渗出冷汗。
      “宏儿,”赵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是君上身边的人。君上信你,用你,这是你的福分,也是你的本分。”
      赵宏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是,侄儿明白。侄儿对君上,绝无二心!”
      “哀家知道。”赵太后轻轻摆了摆手“既然君上信你,用你,你便该事事以君上之意为先。
      “君上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君上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你便需守口如瓶,不必事事来回哀家,更不必因外间些许风声,便乱了方寸。”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宏:“记住了吗?”
      赵宏浑身一震,猛地醒悟过来。
      太后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点醒他,从今往后,他赵宏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君上李昀。
      太后的庇护和亲情固然在,但他行事的第一准则,必须是君上的意志。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侄儿……臣,明白了!谢太后教诲!”
      “去吧。”赵太后挥挥手,重新拿起那卷令她心悸的策论,不再看他,“好生伺候君上。他不容易。”
      赵宏重重磕了个头,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走出永宁宫殿门,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李昀的不务正业,终究没能一直遮掩下去。
      起初几日,朝臣们只当新君是忧思过甚、静养读书,也乐得清静,便于他们行事。
      可接连七日不见君影,连朔望大朝也托病不出,一切政务皆由太后与几位重臣商议决断,这情形就有些微妙了。
      尤其是一些嗅觉敏锐的官员,隐约听到些风声,说君上并未在寝宫静养,反而在宫中偏僻处弄些奇技淫巧、污秽之物,不成体统。
      流言虽未大肆传播,但已足以让某些人坐立不安。
      朝会,昭德殿内,御座空空,侧后御帘低垂,赵太后面无表情地端坐其后,听着殿下群臣奏事。
      所议无非是老生常谈:某地春荒请求赈济,边关报虞国有异动,某郡世族与官府冲突,桩桩件件,都是难题,都在扯皮。
      杨景辰、杜移等老臣稳坐钓鱼台,言语间将难题推来挡去,既不拿出切实办法,也不让太后轻易决断,朝会陷入沉闷的僵局。
      御帘之后,赵太后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能感觉到,随着李昀的消失,这些老臣的气焰,正在无形中滋长。
      许多原本还需顾忌三分的话,如今也敢说得更加直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上大夫杨景辰,忽然出列,手持玉笏,向着御座,躬身一礼:
      “太后,老臣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殿内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两朝老臣身上。
      “杨卿但说无妨。”赵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杨景辰直起身,花白的眉毛下,一双老眼扫过空荡荡的御座,又看向御帘:“国不可一日无君临朝听政。
      先君骤崩,新君继位,乃国本所系,天下瞩目。
      “如今君上登基未久,正宜勤政修德,熟悉政务,与文武百官共商国是,以安天下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痛:“然则,君上已连续十日不朝。
      “太后虽贤,终是女主临朝,于礼制有亏,于国体不宜,长此以往,恐生懈怠,启奸邪窥伺之机,寒忠臣良将之心。
      老臣斗胆,恳请太后规劝君上,以国事为重,早日临朝视事!”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直指要害。
      看似忠忱,实则将太后女主临朝的尴尬与李昀怠政的过失,都摆在了明面上。
      身后立刻有数位官员出列附和:
      “杨公所言极是!君上年轻,正当奋发,岂可久不临朝?”
      “国事繁巨,非君上亲断不可!请太后劝谏君上!”
      “先君在天之灵,亦盼君上早日担起社稷之重啊!”
      声浪渐起,矛头隐隐指向御帘之后。
      赵太后端坐的身影,在帘后微微僵硬。
      她可以应对具体的政务刁难,却难以正面反驳杨景辰这番占据大义名分的劝谏。
      因为对方说的,至少在表面上,是对的。李昀的不朝,已成了他们发难的最好借口。
      她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她知道儿子在做什么,知道那或许关系着未来,可眼下这关,却必须过了。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以君上偶染微恙、需静养数日为由,再做拖延时——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越悠长的唱喏:
      “君上驾到——!”
      唱喏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昭德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晨光涌了进来,勾勒出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
      李昀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深衣,只是似乎浆洗得更干净了些,发髻用玉簪端正束起,脸上带着些苍白,径直走向空置了十日的御座。
      所过之处,群臣下意识地躬身,让开道路,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他身上。
      君上怎么突然来了?而且,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李昀在御座前站定,没有立刻坐下。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黑压压的群臣,最后,对着御帘后的母亲行了一礼。
      “诸卿,”李昀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少年的清越,“继续议事吧。”
      殿内鸦雀无声。
      杨景辰最先反应过来,他压下心头的惊疑,重新出列,将方才关于某地春荒的奏报,又简要陈述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恭谨了几分,但言辞间,依旧将难题和皮球踢了出来。
      若是往常,此刻要么是太后含糊其辞,要么是李昀沉默以对,最终不了了之。
      然而,御座之上,李昀静静听完,并未立刻看向太后或征询重臣意见。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缓缓开口:
      “北塬郡春荒,去岁秋收时,寡人记得奏报说是‘中平’。为何一冬之后,便至告急?郡守奏报中,可提及今春有无虫、雹之灾?郡中官仓存粮几何?去岁赋税,北塬郡完成几成?若有亏欠,是百姓无力缴纳,还是官府催征不力,或有中饱情事?”
      一连串的问题,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虽未提出具体解决方案,却显示他对地方积弊并非一无所知,甚至隐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究竟是真正的天灾导致饥荒,还是人祸加剧了困境?
      杨景辰被问得一怔。
      他没想到君上会问得如此具体,这些细节,奏报中往往语焉不详,或刻意回避。
      他一时竟有些语塞。
      李昀没有等他回答,目光转向另一位刚刚奏报边关虞国异动的官员。
      “虞国异动,具体是何番号兵力调动?动向是往我边境,还是其国内其他方向?领兵将领何人?以往用兵风格如何?我方对应关隘,守将是谁?兵力、粮草、器械,可做支撑多久?”
      问题同样具体而锐利。那官员额头见汗,支吾着说还需向边关确认详细。
      接着,李昀又就那桩世族与官府的冲突,问了几句关键:“冲突缘起?涉及田产还是赋役?双方各执何词?当地县令处置是否公允?有无向上级郡府呈报?”
      他问得不算多,但每一个问题,都恰好问在关节上,虽然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气,语气也算平和,可那种清晰的思路和隐隐的压迫感,却让殿中许多习惯了新君呆愣模样的官员,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心悸。
      虽然他的解决方案还未提出,但仅仅是这份突然展现出的迥异于前的清醒,就足以让许多人收起轻视之心,打起精神应对。
      杨景辰站在殿下,看着御座上那个身姿笔挺、目光清亮的少年君主,心中的惊疑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反对变法,惧怕剧变,是因为三十年前的惨痛教训历历在目,他不愿昭国再经动荡,更怕这年少的新君被野心家利用,行差踏错,将国家拖入万劫不复。
      这十日,听闻君上不务正业,他焦急,他愤懑,这才有了今日当庭劝谏。
      可此刻,看着李昀条理分明地询问政事,虽然略显稚嫩,也尚未拿出成算,但那份专注,以及隐隐透出的锐气,都与他印象中半个傻子一般的新君,判若两人。
      或许君上并非真的顽劣不堪,只是之前未曾找到合适的方式?他的那些奇技淫巧,也并非全然是玩物丧志?
      这个念头,让杨景辰紧绷了许久的心弦,松了许多。
      无论如何,肯问政,愿听事,总比浑浑噩噩任由权臣摆布要强。
      他定了定神,收敛了先前那隐隐的逼迫姿态,持笏躬身,语气比方才更添了几分郑重:“君上所虑周详,老臣等即刻命有司详查,尽快将详情呈报。”
      朝会继续,气氛却已悄然不同。
      李昀依旧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关键处插问一两句。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投入水中的明矾,让原本有些浑浊涣散的朝议逐渐沉淀,清晰了起来。
      御帘之后,赵太后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她透过帘隙,望着御座上儿子挺直的脊背、沉静的侧脸,心中百味杂陈。
      她的昀儿,似乎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改变些什么。
      哪怕前路,依旧晦暗不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