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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纸 五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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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
招贤馆内依旧清冷。自从那日刘子诩闹事被卫晦当众驳得体无完肤,讪讪离去后,再来招贤馆的士子便少了许多。
大约是觉得此地不仅寒酸,还藏龙卧虎,轻易招惹不起。
留下的,还是陈耕、老铁匠、老农、篾匠等几位,外加两个抄书抄得手腕发酸、却好歹有了个稳定栖身之所的落魄书生。
日子清苦,每日两顿稀粥咸菜,勉强果腹,但胜在安宁,也无人驱赶。
卫晦则独居后院一间最清净的厢房,白日闭门读书,偶尔在院中槐树下沉思,或与李昀派来送些用度的赵宏交谈几句,询问些昭国风土、律令、税赋的细节。
李昀维持着七日一朝或十日一朝的频率。
每次朝会,他会听,会问,问题依旧不多,但往往能抓住要害。
遇到臣子争执不下,他不再像最初那般沉默,偶尔会插入一两句,试图引导议题,或点出被双方刻意忽略的隐忧。
然而,也仅止于此。
每当争论到白热化,或触及某些敏感的利益分配时,杨景辰、杜移等老臣便会以此乃国本需慎重、祖宗成法不可轻动等理由,将话题引向需群臣合议、太后裁断的轨道。
而李昀,在几次试探性的坚持后,最终都会从善如流,将决定权恭敬地交还给御帘后的母亲,或尊重地托付给老成谋国的杨景辰等人。
他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在朝堂这片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水域中游弋。
适时展现存在,提醒众人君上在此、自己并非无知;却又在关键时刻,恰到好处地退让,维系着那脆弱的平衡。
不翻脸,不硬顶,不授人以柄。
他在学习,在观察,在积蓄力量,这种有分寸的介入,在无声地宣告:他李昀,并非真的提线木偶。
他只是羽翼未丰。
朝臣们的心态,也在这微妙的变化中悄然调整。
最初的惊疑过后,是观望。
有人觉得新君总算开了窍,虽则稚嫩,但肯学肯问,是好事。
有人则暗生警惕,觉得这少年君主并非表面那般简单,那双黑亮的眼睛背后,似乎藏着别的打算。
更多的人,则是在杨景辰等人的态度影响下,保持着表面的恭敬与实质的疏离,君上愿问,便答;君上退让,便顺势接过权柄。
大家心照不宣,维持着这君垂拱,臣尽力的假象。
午后,招贤馆内一片宁静。
陈耕蹲在院角,用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他新琢磨的垄作法;老铁匠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件半成品的曲辕犁模型;两个书生在廊下阴凉处,一边挥汗如雨地抄写着不知第几遍的招贤布告,一边低声抱怨着天气渐热,墨都干得快了。
卫晦独自坐在窗扉半开的书案前,他面前摊开着那卷论法的策论草稿,上面已被朱笔修改得密密麻麻。
他执笔,却久久未落,灰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目光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渭水舟中一晤,已近一月,那位含光公子再未私下相邀,只是通过赵宏,不时送来些新搜罗的典籍文书,甚至一些关于虞、苍两国近况的零星情报。
每次东西送到,赵宏都会恭谨地说一句:公子请卫先生参详。
东西本身并无特别,但这种持续无声的关注,和毫不设防的信任,却让卫晦心中那潭沉寂多年的死水,泛起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涟漪。
他献上的三问,李昀至今没有正面回应。
但他退居幕后,不再每日临朝,将精力投入那些奇技淫巧的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答案。
而自己呢?
卫晦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竹简边缘。
临淄一时意气的五年之约,推着他来到这里,但更多的,还是他需要证明自己,向所有轻贱他的人证明,他卫晦,不是杂种,不是废物,是可以搅动风云、扶危定倾的国士。
昭国,是他选中的猎场,李昀,是他选定的合作者,或者说,工具。
他本该冷静算计,步步为营,利用这位年少君王的困境和野心,实现自己的抱负与誓言。
可偏偏……
卫晦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地映出渭水舟中,李昀用那双清澈到近乎执拗的眼睛说着想少死几个人。
太不一样了。
和他预想中任何一个乱世君主,都不一样。
没有贪婪、暴戾和深沉的城府,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赤诚,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悲悯。
这种不一样,让卫晦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安。
他习惯于在尔虞我诈、利益交换的规则中生存。
而李昀身上那种纯粹的理想主义的色彩,像一道刺眼的光,让他无所适从。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明远!明远——!”
卫晦心头莫名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灰蓝色的眼眸转向房门方向。
脚步声很快到了后院,门被“哐”一声推开,带进一股热风。
李昀站在门口,身影轮廓有些模糊。
他跑得急,额发被汗水打湿,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泛着红晕,嘴角高高扬起。
他换了身素净的月白深衣,此刻衣襟微敞,袖口挽起,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个布包,比起半月前,整个人透着一股鲜活的生气。
“明远!”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几步就跨进了屋内。
他定了定神,维持着惯常的平淡,拱手道:“含光公子,何事如此——”
“你猜猜!”李昀不等他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他扬了扬手中的布包,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却又藏不住语调里的得意:“我弄出来了!”
“弄出来?”卫晦一怔,随即想起他这些时日埋头荒院的奇技淫巧,灰蓝色的瞳孔微微睁大,“公子是说纸?”
“对!纸!”李昀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他看了眼屋外的众人,一把抓住卫晦的手腕,“这里说话不方便,走,去楼上雅间!”
他不容分说地拉着卫晦就往外走。
卫晦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手腕处传来的触感让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可李昀拉得紧,脚步又快,他竟被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厢房。
两人穿过庭院,在后院一众贤才好奇的目光中,径直上了前院通往二楼的木梯。
木梯狭窄,吱呀作响。
李昀走在前面,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似乎生怕他跑了。
二楼雅间陈设依旧简陋,一几两席。
李昀松开手,快步走到窗前,将窗户关严,又仔细检查了门闩,这才转身,将一直紧攥在手里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
他长长舒了口气,然后抬起眼,看向站在门口神色莫测的卫晦,眼睛越发亮了,嘴角也又弯了起来。
“明远,来,看看这个。”他走到案几旁,蹲下身,屏住呼吸,极轻极慢地解开了那个灰布包袱的结。
包袱皮摊开,露出里面一叠物事。
卫晦的视线,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厚厚一沓,颜色、质地各异的片状物。
最上面几张,是极其娇嫩的粉红色,薄如蝉翼,对着窗外透入的光线,能隐约看到其中均匀分布的极其细碎的粉色纤维。
像是将春日最艳的桃花瓣揉碎了,融进了浆液里,又重塑而成,泛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散发出淡淡清雅的桃花香气。
下面几张,是素雅的月白色,同样轻薄,但质地似乎更挺括些,上面均匀分布着更细小的、米粒状的白色斑点,像是细碎的梨花瓣,清冷洁净。
而最下面,厚厚一叠,是纯净的白色,没有粉色那般娇艳,也没有月白那般清冷,只是一种最本真质朴的洁白。
这便是纸?
卫晦上前两步,走到案几前,紧紧盯着那叠纸,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审视。
他见过最上等的缣帛,轻薄柔软,可染色织纹;也见过最细腻的竹简,打磨光滑,书写流利。可眼前之物,与他认知中的任何书写载体都不同。
它柔韧挺括,没有缣帛的织纹,却有着自身独特匀净的肌理。
那些均匀分布的纤维和斑点,非但不是瑕疵,反而增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尤其是那淡粉色的纸,粉光融融,暗香浮动,简直像是从诗篇中走出的幻物。
李昀一直紧张地观察着卫晦的表情,见他眼中难掩的惊异,心中更是得意。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桃花笺,递给卫晦,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狡黠:“明远,你摸摸看,再猜猜,这样一张纸,若是拿出去卖,能值多少钱?”
卫晦接过那张纸,入手微凉,细腻柔滑,比最上等的蜀锦更轻薄,却又带着微微阻力。
他轻轻摩挲纸面,感受着那均匀的质地,又对着光看了看其纤薄透光却坚韧的特性。
“此物……前所未见。”卫晦缓缓开口,“轻薄胜缣,柔韧过简,可书可画,可染可香。更兼制造之法,闻所未闻。物以稀为贵。”
他抬眼看向李昀,给出了一个谨慎的估价,“若只论眼前这几张,价同金玉。然若能量产,百钱一张,当有市无价了。”
“百钱?”李昀眼睛一亮,但随即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你太小看它的表情,他伸出一根手指,“桃花笺,一金一张。梨花纸,”他指了指那月白色的,“两张一金。最普通的白纸,”他拍了拍那厚厚一叠,“也要三百钱。”他又伸出三根手指。
“一金?”卫晦眉头蹙起,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太贵。缣帛一匹不过数金,可裁衣可书写。竹简更廉。此纸虽奇,初出世间,无人知其妙用,定价如此之高,恐有价无市,反损其名。”
“明远此言差矣。”李昀在卫晦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案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得惊人,“正因其初出,无人知晓,才要定高价!你想,这天下,最不缺钱又最爱附庸风雅、追逐新奇的是谁?
“是那些钟鸣鼎食的世族,自诩风流的文士!
“对他们而言,一金算什么?
“若能第一个用上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桃花笺’写诗作赋,或是用这‘梨花纸’誊抄孤本,在友人同侪间炫耀,那份独一无二的面子和谈资,十金也值!”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着:“我们不要多,一开始,每月只放出极少量的桃花笺、梨花纸,只供给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
“物以稀为贵,越难得到,他们越想要!
“等风声传开,人人以用此纸为荣,我们再慢慢放出多一些的白纸,价格嘛,可以稍稍松动,但也要维持在一个‘非富贵文人不能用’的档次。
“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求着他们买,而是他们排着队,捧着金子,求着我们卖!”
卫晦静静听着,心中的震动,颇有些难以言喻。
“公子深谙人心,晦,佩服。”卫晦最终只能如此说道,语气复杂。
“这些稍后再议!”李昀似乎才想起自己急匆匆拉卫晦上来的主要目的。
他小心翼翼地从那叠纸中,分出百来张纸笺,双手捧起,递到卫晦面前。
“明远,”他仰着脸,看着卫晦,“这个,送给你。”
卫晦看着眼前这一沓流光溢彩、暗香浮动的纸笺,又看看李昀那张因为期待而微微发红的脸。
“公子,此物珍贵……”他下意识地想推拒。
一金一张,这一沓约百来金。
李昀自己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却怎么将如此巨资轻易送出?
“我知道珍贵。”李昀打断他,执拗地又将纸往前送了送,“所以才要送给明远你。我没有什么别的好东西,只有这个,是我亲手带着人,一点点试出来的。
“明远大才,胸有韬略,下笔千言。用这桃花笺写出来的策论、文章,定然……定然是极好的。”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明远不是喜欢清静雅致么?这纸带着桃香,放在案头,也能添些意趣。
“我现在能给明远的,只有这些了。请先生,务必收下。”
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缓缓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叠桃花笺。
纸张入手,轻盈,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卫晦垂下眼睫,遮住了灰蓝色眼眸,他抿紧了薄唇,对着李昀,深深一揖,声音比平时更哑了几分:
“卫晦,谢公子厚赐。”
李昀看着他收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明媚。
“明远喜欢就好!”他开心地一拍手,像是了却了一桩天大的心事,转身又去摆弄案上剩余的纸张,嘴里开始念叨着接下来的计划,“这些白的,我先拿一些去给母后看看,再让赵宏找几个绝对可靠的人,试着雕几方雅致的印花,印在笺角,或许能更贵些。
“对了,今日亦有事相托,此事关乎纸张销路,望明远相助。”
卫晦点头:“自当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