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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桃夭 夜渐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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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了。
招贤馆二楼雅间,只点了一盏油灯。
案几上,那叠流光溢彩的桃花笺已被小心铺开。
李昀与卫晦隔案对坐,一个口述,一个誊写。空气中浮动着桃花笺特有的香气。
李昀趴在案几另一侧,手肘支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卫晦写字,时不时轻声念出下一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卫晦笔下微顿,灰蓝色的眼眸抬起,看了李昀一眼。少年念诗时的神情专注,眼神清澈,并无旖旎之意。
他复又低下头,继续书写。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李昀一首接一首地念着。
有热烈直白的爱慕,有缠绵悱恻的相思,有求之不得的怅惘,也有岁月静好的祈愿。
皆是情诗。
辞句古朴优美,情感真挚动人,即便是卫晦这般心性冷硬,对风花雪月向来无感之人,笔下流淌出这些字句时,心中也被某种温柔而怅惘的情绪轻轻拂过。
卫晦的字写得极为工整,一笔一划似乎要将那诗句中的情意,也一同镌刻进这散发着桃香的纸笺之中。
昏黄的灯光为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睫低垂,掩去了平日里惯常的冷冽。
李昀念完了又一首,停了下来,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清水喝了一口。
他看着卫晦笔下逐渐增厚的一沓写满诗句的桃花笺,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明远,你说,将这些写着诗句的桃花笺,卖给那些世家公子,还有文人墨客,他们会愿意出更高的价钱吗?”李昀语气里带着点得逞般的狡黠。
卫晦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才抬头看向李昀。
“自然。”卫晦的声音有些低沉,许是久未开口,“好纸配好诗,相得益彰。尤其这些诗句情真意切,文辞隽永,非寻常俚俗之作可比。得此一笺,既可彰显其财力,亦可附会风雅,标榜才情。于他们而言,怕是求之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些诗句上:“这些诗句,皆是公子所作?辞采风流,情深意长,若非亲身所感,怕是难有如此动人之句。”
李昀正捧着水盏,闻言差点呛到,脸上飞快掠过一丝红晕,忙放下水盏,连连摆手:“不不不,明远误会了。我哪有这般才情。这些都是……嗯,是我从前读些杂书时看到的,觉得甚好,便记下了。如今正好拿来用用。拾人牙慧罢了,当不得真。”
他语气坦然,眼神却微微飘忽了一下。抄袭前世《诗经》名篇,虽然在这个拐了弯的时空里大概不会有人跳出来指认,但面对卫晦那双锐利的眼睛,他还是有点心虚。
卫晦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他早就发现,这位少年君王身上,有许多与年龄、经历不符的特质。能说出耕者有其田的宏愿,能想出纸这等奇物,如今又能随口诵出这些绝妙的情诗,若说都是杂书上看来的,那这杂书未免也太过惊世骇俗。但他无意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公子过谦了。即便非公子亲作,能择选出如此佳句,亦可见公子慧眼与情怀。”最后两个字,卫晦说得有些慢。
“情怀?”李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点不自在也散了,他托着下巴,眼睛弯弯的,带着点戏谑,“明远是说,我对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很有‘情怀’?”
卫晦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非也非也。”李昀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狡黠的笑容,“我只是知道,这世上,最好卖的,一是女人和孩子的钱,二是痴男怨女的钱。求不得,爱别离,乃是人性通病。
“一张带着桃花香,写着求而不得诗句的纸,对那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贵公子和深闺小姐而言,简直是直击心扉的‘雅物’。他们为这一份‘情怀’、这一份‘风雅’一掷千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侃侃而谈,眼中带着市侩和精明,与方才念诗时的专注判若两人,又接着道:“所以啊,明远,我们这头一批桃花笺,就主打‘情诗笺’。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桃夭笺’、‘蒹葭笺’、‘子衿笺’。不同的诗,印在不同的笺上,限量发售。物以稀为贵,诗以情动人,还怕他们不抢破头?”
卫晦听着他条分缕析的商业计划,那张少年的脸上混着天真与世故,他心中那种奇异的违和感再次浮现。
这个少年,能在悲天悯人的圣君与精明算计的商人之间无缝切换,且毫不觉得违和。
“公子深谋远虑,晦,叹服。”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用单一的眼光去定义眼前这个少年君王。
“光有诗和纸还不够,得让人知道,得卖出去。”李昀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所以,还有一事,想托付明远。”
“公子请讲。”卫晦也正色。
“这卖纸的营生,我不好直接出面,母后那边的人,暂时也不宜动用,免得惹人注目,横生枝节。”
李昀看着卫晦,眼神诚恳,“明远才智超群,行事周密。且我听赵宏说,先生母家曾是商贾巨族,虽已败落,但想来家中或有旧仆、门路,通晓商事运作。不知可否劳烦明远,暗中主持此事?寻可靠之人,设一明面上的商号,打理这‘桃花笺’的售卖、定价、乃至日后可能的扩大产销?”
卫晦心中一震。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种托付和下注。纸的秘密,售卖的渠道,巨额的利润,李昀竟敢就这样交到他手上?
“公子,”卫晦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此事关乎甚大,利润亦丰。晦,并非昭国人。”
他再次提醒这一点,他在试探,试探这信任的底线,也试探李昀真正的用意。
李昀却笑了:“先生虽非昭国人,却在救昭国。亦是在救我。”他顿了顿,看着卫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先生当得起这份托付,也当得起这份利。这样,所得之利,我与先生,五五分账,如何?”
五五分账!
卫晦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纵使他心志坚定,惯见风浪,也被这少年君王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慷慨,冲击得心神摇曳。
他看着李昀清澈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期待。似乎在他眼里,分出一半巨利,就像分出一块糕饼那般简单寻常。
良久,卫晦缓缓摇了摇头,薄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七即可。公子占七,晦取三。
此非谦让,乃事理如此。纸是公子所创,方略是公子所定,晦不过出些微力,掌些俗务。
“三成之利,已是厚赐。再多,晦受之有愧,亦恐将来为人诟病,于公子、于大事不利。”
他考虑得远比李昀周全。巨大的利益背后,是同样巨大的风险与眼红。
他一个外客,若占利过重,一旦纸业做大,必成众矢之的,反为李昀招祸。
三七之分,既能安他之心,也能堵他人之口,更显主从有序。
李昀眨了眨眼,似乎想再争,但看卫晦神色坚定,知他主意已定,便也不再坚持,只笑道:“那就依明远。三七便三七。总之,此事就拜托先生了。需要什么人手或是钱财打点,尽管告诉赵宏,他会全力配合。”
“定不负公子所托。”卫晦拱手,郑重应下。
此事议定,李昀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又露出轻松的笑意。
他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明远也早些歇息。这些写好的诗笺,先生收好,看看如何用最好。我就先回去了。”
卫晦也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李昀忽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对卫晦道:“对了,明远,若你……我是说假设,你若真有心上人,愿不愿意花重金,买这样一张写着情诗的桃花笺送她?”
他问得随意,眼睛里带着一点纯粹的好奇。
卫晦被他问得猝不及防,心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
心上人?他这十几年漂泊孤苦,遭人白眼,心中除了证明自己的执念与对世道不公的冷嘲,何曾有过那般柔软旖旎的角落?
若真有那样一个人……
莫说一金一笺,便是倾其所有,豪掷千金,只为换那人展颜一笑,他也是愿意的吧?
“若真有心悦之人,千金何足惜。”卫晦轻声道。
李昀闻言,眼睛更亮了,笑嘻嘻地道:“我就说嘛!明远一看便是至情至性之人!好了,我真走了,明远留步。”
说完,他摆摆手,拉开门,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二楼走廊的阴影里。
卫晦站在门内,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夜风从敞开的门缝钻入,带着初夏的微凉,吹动了他鬓边的碎发,也吹得案头灯焰一阵猛烈摇曳。
他缓缓关上门,走回案几旁。
昏黄的灯光下,那一沓写满情诗的桃花笺,静静躺在那里,粉光潋滟,墨香与桃香交织。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正是那首《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指尖抚过那些自己亲手写下的字迹,也抚过那些穿越了不知多少时空的情意。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卫晦低低地,无声地,重复了一遍最后两句。
烛光摇曳中,桃花的香气,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