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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田坎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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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招贤馆的大堂中央摆着两张矮几。
一张靠窗,卫晦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菜,动作斯文,慢条斯理地用着。
另一张稍大的几案旁,围着李昀、赵宏,还有早起的陈耕、老铁匠几人。
今日的早饭,因着李昀在,赵宏特意嘱咐熬得稠了些。
粗陶碗里,不再能照见人影了,旁边多了一小碟黑乎乎的酱菜,还有几个烤得有些焦硬的粟米饼子。
李昀端着粥碗,看着对面正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赵宏,再看看自己碗里浓稠却依旧单调的粥,无声地叹了口气。
昨晚他和赵宏挤在招贤馆后院唯一一间还算干净的空房里,床板硬得硌人,被褥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两人都没睡好,天不亮就被饿醒了。
此刻,听着赵宏“呼噜呼噜”喝粥的动静,李昀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脑子瞬间冒出了前世各种食物的影子,金黄酥脆的汉堡,滋滋冒油的烧烤,热气腾腾的泡面,哪怕是学校食堂那被吐槽了无数遍的饭菜,此刻想起来都像山珍海味。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这话真是一点不假,他和赵宏,正是长身体最能吃的年纪,这点粥饼,也就勉强垫个底。
可招贤馆的钱,每一枚都要掰成两半花,能挤出这顿稠粥,已是不易。他总不能要求再多了。
另一桌,卫晦安静地喝完最后一口,用布巾拭了拭嘴角。
他抬眼,瞥见李昀对着粥碗愁眉苦脸,又看看赵宏风卷残云的模样,便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东西,在这个少年君王眼中,大概是粗劣难以下咽的吧。
可在他卫晦看来,有稠粥,有饼子,有腌菜,已是难得的安稳一餐。
他虽出身巨贾白家,可自母亲去世后便离家,早年孤身游历,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是常事,曾经为了一口吃的,甚至要与野狗争食。
这点苦,实在算不得什么。
用罢早饭,李昀记挂着前几日让老铁匠按照草图打造的曲辕犁模型,便拉着赵宏,又叫上对此事最上心的陈耕和老铁匠,一行人出了招贤馆,往栎阳城郊走去。
卫晦本不欲同往,他对农事并无兴趣,那些田亩间的活计,在他看来过于琐碎,远不如研读律令、推演时局来得紧要。
李昀偏偏回头邀他同往。卫晦看着李昀兴致勃勃的样子,到嘴边的推拒之词,竟没能说出口。他沉默地站起身,跟在了众人身后。
城郊的田地,已是一片繁忙的初夏景象。
冬麦早已收割完毕,田地大多翻耕过,裸露着新翻的深褐色泥土。
农人们三三两两,或在整地,或在点种些黍之类的作物。
见到李昀这一行衣着各异的人走来,都好奇地停下手里的活计,张望着。
老铁匠寻了块土质松软的空地,将他打造的那个缩小版的曲辕犁模型卸了下来。
模型是用硬木和少量铁件制成,基本还原了草图。
陈耕主动上前,套上绳索,试着在空地上拉动。
犁头入土,确实比常见的直辕犁显得轻巧些,翻起的土块也更大、更完整。
陈耕拉着走了几步,停下,抹了把汗,憨厚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公子,卫先生,这弯辕拉起来,是感觉省力一点,土翻得也厚实。就是这犁镵的角度,还有这弯度,俺总觉得有点别扭,使不上全劲,容易打飘。”
老铁匠也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犁头和辕木的连接处,敲敲打打:“木头和铁件的榫卯有点松,受力大了怕是要散架。这弯度,怕是还得再琢磨。”
李昀蹲在田埂上,眉头紧锁。
他前世连锄头都没摸过,对农具的了解仅限于课本和纪录片,此刻完全是纸上谈兵。
他看着那模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他索性起身,对陈耕道:“让我试试。”
陈耕连忙将绳索递给他。
李昀接过,学着陈耕的样子,将绳索套在肩上,深吸一口气,用力向前拉。
犁动了,犁头切入泥土,一股沉重的阻力从肩头传来,让他踉跄了一下。
他咬牙站稳,继续用力,泥土被翻开,形成一道歪歪扭扭的浅沟。
确实比想象中费力,而且那弯辕在受力时,似乎有个奇怪的扭动趋势,让犁头方向不易控制。
拉了几步,李昀便气喘吁吁,肩头火辣辣地疼。
他停下,看着自己创造出的歪斜沟垄,有些沮丧。
理论和现实,差距太大了。
卫晦一直站在田埂上,静静看着。
他虽不懂农事,也看得出,李昀的想法和方向或许没错,但这具体的设计,显然问题很多。
“公子,此物尚需改进,非一日之功。可多寻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农、匠人,集思广益,反复试验。急不得。”
李昀点点头,将绳索还给陈耕,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知道卫晦说得对。
创新从来不是一蹴而就,他只是有点着急。
时间不等人,春耕已过,若这曲辕犁真能成,哪怕只提升一点效率,也能让百姓多收几斗粮食。
日头渐渐升高,热气蒸腾上来。
李昀擦了把汗,准备招呼众人回去。
目光掠过不远处一片刚刚翻耕过,尚未播种的田地,他随口问旁边一个歇脚的老农:“老丈,这片地,今年就种一季吗?为何不轮作些别的作物?”
那老农正用破陶碗喝着水,闻言抬眼看了看李昀,见他虽然年轻,但衣着气度不像寻常人,说话也客气,便叹气道:“这位小公子,一看就是不常下地的。轮作?那也得有地、有肥、有种子啊!
“咱们这儿,地薄,肥少,种一茬粟米,地力就耗得差不多了。若是接着种豆、种菜,第二年粟米肯定减产,交不上租子,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只能种一季,让地歇歇,或者种点极省地力的糜子、荞麦,凑合着过。”
“种豆费地力?”李昀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豆科作物不是能固氮……呃,我是说,豆类不是能养地吗?”
老农和旁边几个农人都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和你不懂的意味。“小公子,豆子吃肥更厉害哩!种过豆的地,第二年种粟,杆子都细一圈!除非是极肥的熟地,否则谁敢轮作?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过来的。”
李昀怔住了。
他隐约记得,豆科植物有根瘤菌,能固氮肥田,可为什么这里的农人却说豆子耗地?
是品种问题?种植方法问题?还是这个时代的土壤、气候条件不同?
如果他能找到适合昭国土地、又能实现良性轮作的作物组合,哪怕只是小幅提高土地利用率,对粮食产量的增加,也将是巨大的!
这比单独改进一个犁头,或许意义更深远!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宏,眼睛发亮:“宏弟,我们把这块地,不,附近这样的地,包几亩下来如何?”
赵宏正用袖子扇风,闻言差点跳起来:“公子!你……你又要种地?!”
他苦着脸,压低声音,“咱们没钱了啊!上次买纸的材料、雇工匠,还有馆里的日常开销,太后私下给的那点体己,都快见底了!还包田?这田租、种子、肥料、人工,哪样不要钱?”
李昀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兴奋稍退,但眼神依旧执拗:“不种地,怎么知道哪种轮作好?怎么验证我的想法?光靠问,是问不出真东西的。”
“那……那也不能随便包啊。”赵宏挠头,他也是半大孩子,对农事一窍不通,只觉得君上这想法越来越离谱,“要不……用咱们自己家宗族里的田?或者我家的田也成。”
李昀的脸色沉了下来,摇了摇头,声音也低了下去:“表弟,不能用宗族里的田。”
赵宏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
君上是君,也是李氏宗族的族长。无论是宗族里的田产,还是赵家的阡陌,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君上现在羽翼未丰,绝不能授人以柄。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蹲在田坎边的树荫下,对着眼前那片空旷的田地发愁。
晨间的凉爽早已被正午的燥热取代,蟪蛄叫得让人心头更加烦闷。
腹中的那点粥食早已消耗殆尽,饥饿感和困倦感一同袭来。
李昀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望着远处田地里脊背佝偻的农人,又想起那老农说起轮作费地时苦涩的笑容,心中沉甸甸的。
他知道很多道理,却不知该如何在这片真实而苦难的土地上,将它们变成能让百姓多吃一口饭的现实。
这种无力感,比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更让他感到挫败。
困意如潮水般涌上。
昨晚没睡好,早起又劳累,少年人的身体终究扛不住。
李昀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一下一下地点着。旁边的赵宏早已脑袋歪在一边,打起了细微的鼾声。
不知过了多久,李昀被一阵轻微的晃动和熟悉的清冷声音唤醒。
“公子,醒醒。日头偏西了。”
李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卫晦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和赵宏不知何时竟背靠着背,在田坎下睡着了。
身上沾了不少草屑泥土,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红痕,模样狼狈。
赵宏也醒了,咂咂嘴,一脸茫然。
卫晦站在他们面前,身姿挺拔,蓝袍整洁,这半日的曝晒和尘土似乎都未曾沾染他分毫。
他看了看天色,道:“该回了。陈耕他们已收拾妥当。”
李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只觉得浑身酸疼,肚子咕咕直叫。
他望了一眼那片依旧空旷的田地,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手,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默默往回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乡间土路上。
回到招贤馆,已是傍晚。馆中依旧只有清粥小菜。
晚上的粥,似乎比早晨又稀了些。
李昀和赵宏各自捧着一碗,就着咸涩的酱菜,默默地喝着。吞咽时,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粥水滑过喉咙的咕咚声。
卫晦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慢条斯理地用着同样的饭食。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对面神色疲惫的少年君王,心中若有所思。
饭后,李昀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又钻进了后院,对着那个曲辕犁模型和一堆凌乱的草图发呆。
灯火如豆,将他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单薄,却执拗。
卫晦在自己的厢房窗前,能看见后院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和光亮中少年的轮廓。
卫晦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写着桃之夭夭的桃花笺,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触感和淡不可闻的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