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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五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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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朝会。
昭德殿内,气氛与往日略有不同,除了例行奏报的官员,几位素来少在朝堂露面的宗室耆老、世族家主,也赫然在列。
杨景辰手持玉笏,立于阶下,花白的须发在殿内天光下微微颤动:
“……君上登基数月,勤于国事,臣等感慰,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不可久虚中宫。
“今有宗亲耆宿,感念先君遗泽,忧心国本,联名上奏,恳请君上以社稷为重,早定大婚,择选贤德,以安天下之心,以固国本之基……”
御座之上,李昀藏在冕旒后的脸,瞬间褪去血色。
他猛地攥紧了御座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居然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逼他就范!他张口就要反驳。
“君上!”御帘后,赵太后的声音骤然响起,硬生生截断了李昀未出口的话,“杨卿及诸位宗亲,老成谋国,所言实乃金玉良言,句句为君上、为社稷着想。”
李昀霍然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御帘。
母亲……
御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君上年已十五,大婚之事,确该提上日程。哀家亦常思虑此事。夏至宫宴,邀各家淑女同乐,既能彰显君上仁德,慰藉臣下之心,亦能广览淑仪,确是一举多得之美事。君上以为如何?”
李昀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他死死盯着御帘后母亲模糊的身影,又扫过阶下杨景辰等人看似恭顺,实则隐含得色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准奏。”
退朝的钟磬声尚未散尽,李昀已如一阵旋风般冲出了昭德殿。
他径直换下朝服,只穿着常服,屏退所有跟随的宫人内侍,几乎是跑着穿过了大半个宫城,从一处少人行走的侧门出了宫,直奔招贤馆。
午后的招贤馆,寂静无人。
陈耕等人下地去了,老铁匠在工棚敲打,两个书生出门张贴新抄的布告,只有卫晦,独自坐在后院厢房的窗前,就着天光,在一卷新的竹简上写着什么。
阳光透过窗格,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衬得那灰蓝色的眼眸愈发沉静,也愈发深邃。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卫晦执笔的手稳如磐石,连笔尖都未曾颤动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
李昀站在门口,逆着光,胸口剧烈起伏,他眼中燃烧着两簇熊熊的怒火,嘴唇抿得死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一步跨进房内,反手“哐当”一声将房门重重关上,然后,他几步走到卫晦案前,双手“啪”地一声撑在案几边缘,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卫晦,咬着牙迸出话来:
“他们要给我选妃!就在半月后!夏至宫宴!”
卫晦放下笔,将竹简轻轻卷起,放到一旁。
他抬起眼,迎上李昀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眸底平静无波,仿佛一池深潭。
“嗯。”卫晦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君上年已十五,虽未及冠,却已成年,按礼制,确该考虑大婚之事。大婚之后也是太后、辅政大臣杨大夫还政之时,宗亲世族关切,亦是常理。”
“常理?!”李昀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明远!连你也觉得这是常理?!
“他们这是关心我吗?他们这是要往我身边塞人!塞他们的女儿、侄女、甥女!好接着控制朝堂,控制我这个君上!这是把我当傀儡,当筹码!”
他越说越激动,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砚都跳了跳。
“我才十五岁!十五岁!那些所谓的‘淑女’,有的比我还小!懂什么情爱婚姻?这跟强买强卖有什么区别?!这根本就是强迫!是绑架!”
他呼吸粗重,眼眶因为极致的愤怒微微发红。
卫晦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像极了一只张牙舞爪却又无助的幼兽。
卫晦心中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
“公子息怒。”卫晦的声音依旧平稳:
“君王婚配,从来不是个人私事,而是国政,是联姻,是权力交割。杨景辰等人借此巩固权位,是阳谋,亦是惯例。公子若无属意之人,则此事更需慎重权衡利弊。”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李昀气得发白的脸,继续道:“今日朝堂之上,各家所出之女,依晦浅见,杨氏女端庄,可安老臣之心;杜氏与军中牵连颇深,联姻可稳边陲;太后族中亦有适龄女子,亲上加亲,可固内援……”
李昀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往上窜,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愕然地看着卫晦,声音发颤:
“明远……在你眼里,婚姻……就是这样的吗?权衡利弊,计较得失,像做买卖一样?没有喜欢,没有心悦,只是因为‘合适’,因为‘有利’,就要和一个陌生人绑在一起,过一辈子?”
卫晦抬眸,对上李昀眼中的失望和痛苦,心头那根弦,似乎又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
但他只是淡淡道:“公子乃一国之君,肩负社稷,私情当让位于国事。若联姻能换取一方支持,稳定朝局,为将来大计铺路,有何不可?至于心中所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公子若真有倾心爱慕之人,待日后大权在握,纳入宫中便是。君王后宫,岂在一人?此非背叛,乃是常情。”
“常情?”李昀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荒谬与苦涩,“好一个常情。所以,在明远看来,如果我已有喜欢的人,却还要另娶他人,这也不算什么,对吗?
“等以后有机会,再把喜欢的人接进来,大家‘和睦相处’,这就是你们眼中的常情?”
他猛地收住笑,直直看向卫晦:“那我告诉你,明远,在我这儿,没有这样的常情!如果有喜欢的人,却还要因为利益去娶别人,那是对两个人的背叛!是对感情的玷污!我做不到!”
卫晦被他的话刺得心头一悸。
这番话,太过离经叛道,太过不切实际。可他竟一时语塞。
李昀看着他沉默,眼中失望之色更浓,但那股怒意却渐渐平息了下去。
他不再看卫晦,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夏温热的风带着市井的喧嚣涌进来,吹散了些许室内的窒闷。
他背对着卫晦,望着窗外招贤馆后院那棵郁郁葱葱的老槐树,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静,“不过,明远有句话说得对。这是国政,是博弈。他们想用婚姻绑住我,控制我。而我……”他顿了顿,转过身,重新面对卫晦,“而我,正愁找不到一个足够盛大、足够名正言顺的场合,将咱们的‘桃花笺’、‘梨花纸’,风风光光地推出去,让栎阳城、让整个昭国最顶层的那些贵女、贵妇、文人雅士看到,想要,求之不得。”
卫晦的眼中,清晰地映出李昀此刻的神情——平静,锐利,甚至带着狡黠的算计。
他前一瞬还在为强迫婚姻和感情背叛痛心疾首,下一瞬,思维已跳到了如何利用这场婚姻宴席来推广纸张、谋取利益。
这思维的跳跃,让惯于谋定后动,冷静权衡的卫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意外。
这个少年君王的心思,比他想象的,更加难以揣度,也更加有趣。
“公子的意思是……”卫晦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问道。
“意思就是,这场选妃宴,我不躲了。”李昀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眼神发亮,“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不过,看什么,怎么看,得由我们说了算。我们要把这宫宴,变成‘桃花笺’一鸣惊人的舞台!”
他身体前倾,凑近卫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明远,你说,如果在宫宴之上,让那些世家贵女、宗室闺秀,‘偶然’见到、用到这种带着桃花香、印着风雅诗句、前所未见的‘桃花笺’,会怎样?如果让那些自诩风流的文人雅士、世家公子,得知有此奇物,却求之不得,只能通过女眷渠道偶尔得之一二,又会怎样?”
卫晦看着他眼中的少年狡黠与帝王心术,心中那点惊讶渐渐沉淀。
利用贵女攀比之心,制造稀缺,引发追捧……
这手段,虽不似庙堂谋略那般堂皇,却直击人性。
“物以稀为贵,尤以闺阁之中,攀比更甚。”卫晦缓缓点头,“若操作得当,确可风行一时。只是……如何让此物‘偶然’出现于宫宴,且不惹人生疑,需细细筹划。”
“这个我们得好好商量。”李昀一击掌,眼中光芒更盛,“宫宴流程,席位安排,由谁携带,如何展示,都有文章可做。”
他说得兴起,思路愈发清晰,忽然想起什么,对卫晦道:“对了,明远,我们得趁热打铁,把这事定个章程出来。宫宴只有半月,时间紧迫。”
卫晦看着他投入的神情,再看看窗外已然偏西的日头。
“既如此,晦这便去安排。”卫晦起身,去吩咐赵宏准备晚膳和歇息之处。
“嗯,有劳明远。”李昀随口应道,手指已在案上虚划,开始构思细节,口中念念有词,“请帖可以用梨花纸特制一批,印上暗纹,赴宴的贵女,可每人赠一页不同的花笺,附上应景诗句,太后席上,可设‘桃花笺’抄录的祈福词……”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谋划中,方才的愤怒、委屈此刻都已被暂时抛诸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