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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宿 烛火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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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窗纱上剪出两个时而靠近,时而分开的影子。
卫晦的厢房内,李昀盘腿坐在矮榻一侧,手里拿着卫晦所写的初步计划,逐字逐句地推敲,不时提出疑问。
卫晦坐在他对面,灰蓝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会针对李昀的问题,给出冷静而犀利的解答,偶尔也会在某个细节上陷入沉思,继而修改、补充。
从如何在宫宴上不经意间展露桃花笺的雅致与珍贵;
到如何在宫宴前放出风声,限量流出极少量的梨花纸,制造神秘与追捧;
乃至宫宴当日的席位安排、诗词选择、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与应对之策,两人事无巨细,反复推演。
案几上摊开的麻纸逐渐写满了凌乱的记号、人名、物品清单和简略的流程。
窗外的天色,就在这低声的讨论与笔尖的沙沙声中,不知不觉地暗沉下去,最终彻底被浓墨般的夜色覆盖。
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提醒着时辰已晚。
“大致便是如此了。”卫晦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按了按眉心,连续几个时辰高度集中,即便以他的精力,也感到一丝疲惫,“具体执行,还需与赵宏及可靠之人逐一确认细节。公子可还有疑虑?”
李昀也长舒了一口气,将案上写满字的麻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脸上却带着棋逢对手后的兴奋和快意,“暂时想到这些。明远思虑周全,有明远操持,我放心。”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目光在略显空荡的室内扫过,最后落在卫晦那张铺着青布被褥的木榻上。“时辰不早了,今晚我就歇在这儿吧,隔壁客房实在是难入眠。”
卫晦正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灰蓝色的眼眸抬起,看向李昀。
少年的眉眼明亮,在昏黄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这里是招贤馆,是卫晦这个他国来客,身份未明的士子暂居的陋室。
还没等卫晦开口,李昀便转身梳洗去了。
不多时,李昀梳洗完毕回来。
“公子,”卫晦的声音比平时更沉了些,“此处简陋,恐……”
“无妨。”李昀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惫懒,“宫里规矩多,回去又是一堆人围着,烦。这里清静。况且,明日还要早起,与陈耕他们去看看那曲辕犁改得如何了。跑来跑去,耽误工夫。”
他说着,已自顾自地走到木榻边,弯腰拍了拍那略显单薄的被褥,甚至还凑近闻了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脱了外袍,只着中衣,竟真的掀开被子,侧身躺了下去,还顺手拿过那卷卫晦新写的策论,就着床头小几上那盏唯一的油灯,又看了起来。
卫晦站在原地,看着李昀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拒绝?君命已出,且少年神态坦然,他若强行劝谏,倒显得自己心思龌龊。
同意?这于礼于理,都太过逾矩。
心中那点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
这个少年君王,行事作风,与他所知的任何君主都不同。
他可以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蹲在田埂边和农夫讨论犁头,也可以为了一个想法,钻进破院折腾得灰头土脸。
刚才还在愤怒地拍着桌子控诉强迫婚姻;转眼又冷静地谋划着如何利用这场婚姻宴席赚钱;
而现在,他居然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躺在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甚至算得上危险的他国士子榻上,而且还睡得心安理得。
是太过天真,不谙世事?还是对自己,太过信任?
卫晦说不清,他只觉得心头有些乱。
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灰蓝色眼睛,此刻映着榻上少年安静阅读的轮廓,竟有些失焦。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外夜风清凉,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躁意。
他先去简单交代了值夜的老张头几句,不外乎君上留宿,警醒些,莫要声张,然后去了隔壁空置的厢房。褪去外袍,将身体浸入微烫的水中,疲惫稍稍缓解,可脑海中,李昀方才那副堂而皇之占据他床榻的模样,却挥之不去。
太矛盾了。卫晦闭上眼,水汽氤氲了他俊美的面容。
这个少年,身上混杂着太多矛盾的特质。
悲天悯人的理想与精明算计的现实,帝王的身份与平民的做派,超乎年龄的清醒与近乎孩童的任性,还有,那令人不安却又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卫晦行走列国,见惯人心险恶,深知信任的珍贵与危险。
李昀这般轻易地将秘密甚至将自身安危托付,究竟是福是祸?
是对他能力的绝对认可,还是少年心性?
他看不透。这让他感到一丝罕见的烦闷。
等他洗漱完毕,擦干长发,重新穿戴整齐,回到自己厢房门口时,夜已深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他轻轻推开房门。
室内,那盏油灯还亮着,但灯芯已压至最小,昏黄如豆,勉强照亮床榻周围。李昀已经睡着了。
他侧卧着,身体微微蜷缩,一只手搭在枕畔。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松开,那卷他睡前还在看的策论竹简,不知何时滑落,一半搭在床沿,一半已垂到了地上。
他睡得很沉,呼吸清浅均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浓密的阴影,脸颊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没了白日的锐利与神采,只余下少年人毫无防备的纯净。
卫晦的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他走过去,弯腰,准备拾起那卷掉落的竹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竹简边缘时,床榻上的李昀,忽然含糊地呢喃了一声。
声音很轻,混在呼吸里,几乎难以分辨。
“明远……”
那声音带着睡梦中的模糊与依赖,尾音微微拖长,像一片羽毛,极轻地拂过心尖。
卫晦的指尖悬在竹简上方,一动不动。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搓了一下。
耳尖无法控制地迅速升温发烫,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意蔓延到脸颊、脖颈。
明远。
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唤了他的字。
为什么?是梦到了刚才的讨论?是梦到了白日的争执?
还是……梦到了别的什么?
卫晦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从未像此刻这般剧烈混乱。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咒的雕像。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许久。
卫晦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捡起了地上那卷竹简。
指尖触到冰冷的竹片,那凉意却丝毫无法平息体内灼人的热流。
他将竹简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与那盏如豆的灯火并列。
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榻上沉睡的少年,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在尖声提醒:离开!去隔壁空房!去前院任何一间屋子!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这于礼不合,于理不合,于他卫晦立身处世的原则,更是不合!
可是脚步,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绊,钉在了原地。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少年说起回宫麻烦时,那点理所当然的惫懒……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入,吹得灯火一阵摇曳,也将卫晦心头最后一丝挣扎吹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腾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
他转身,走到门边,轻轻将门闩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然后,他走回榻边,动作极其缓慢地脱去了外袍,只着中衣,吹熄了那盏如豆的灯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洒下模糊的微光。
卫晦在黑暗中静立片刻,听着身旁少年均匀清浅的呼吸声。然后,他极其小心地掀开了被子的另一角,躺了下去。
木榻狭窄,两人之间不过尺余距离。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侧属于少年的体温。
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耳尖的热意尚未消退,所有的感官,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少年细微的翻身,衣料摩擦的窸窣,连呼吸都无比清晰。
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暗的帐幔,脑海中一片空白,又似乎塞满了无数纷乱驳杂的念头。
许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偏移了位置。
身侧的李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由侧卧变成了平躺。
一只手,随着翻身的动作,无意间越过了中间那无形的界限,搭在了卫晦身侧的床褥上。
指尖,距离卫晦平放的手,不过寸许。
卫晦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骤然睁大。
他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月光透过窗纱,吝啬地勾勒出少年安静的睡颜。
长睫如扇,鼻梁秀挺,唇瓣微抿,睡得很沉,毫无知觉。
卫晦的目光,落在少年那只无意识搭过来的手上。
手指纤细,骨节匀称,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如玉的微光。
卫晦的呼吸在此刻都轻了几分,他伸出自己的手指,在少年那只手的指尖,极其短暂地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像一缕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卫晦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般,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跃出喉咙。
他迅速翻过身,背对着李昀,将自己深深埋入被褥之中,只留给少年一个紧绷而沉默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