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主沉浮》村头丧彪

16、清晨 混沌，

　　混沌，破碎，光怪陆离。
　　卫晦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漫长而混乱的梦。
　　梦里，少年愤怒的脸庞清晰可见，拍着桌子质问，“成亲难道不该是互相喜欢吗”；转眼，那张脸又凑得极近，眼睛亮得灼人“我心悦你”；画面陡然切换，红烛高照，少年身着玄色婚服，与一位面容模糊的世家女并肩而立，向他投来疏离的一瞥。
　　杂乱的片段交织冲撞，让他心绪不宁，即使是在沉睡中，眉心也始终微微蹙着。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感官率先苏醒，触觉变得异常敏锐。
　　身下的木榻依旧坚硬，被褥粗糙，但身侧传来少年人清浅的呼吸声。
　　卫晦没有立刻睁眼，浓密的眼睫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背脊有些僵硬，昨夜辗转的画面和那声梦呓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灰蓝色的眼眸在眼皮下缓缓睁开一道缝隙，适应着室内微弱的光线。
　　视线所及，是少年单薄的身形，李昀背对着他，面向墙壁，蜷缩着，似乎睡得正沉。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空隙，泾渭分明。
　　卫晦心中那根紧绷了一夜的弦，因为这段空隙，稍稍松懈了些。
　　还好，昨夜种种，大约只是黑暗中被放大的错觉与一时失态。
　　他定了定神，准备悄然起身，结束这逾矩而尴尬的同榻。
　　然而，就在他心念微动间，睡梦中的李昀，似乎觉得这个姿势不够舒服，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身体向后微微地一靠，整个人就顺势嵌入了卫晦因侧卧而弓起的怀抱之中。
　　少年的后脑勺抵住了卫晦的下颌，温热的气息拂过卫晦的颈侧。
　　单薄的脊背，紧紧贴在了卫晦的胸膛上，隔着两层薄薄的中衣，卫晦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体温和脉搏的起伏。
　　几缕微凉的发丝，扫过了卫晦的脸颊。
　　卫晦整个人猛地一震，连带着身下的木榻，都发出了轻微的“吱呀”一响。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未从混乱的梦境中醒来？或者是李昀故意的？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
　　他屏住呼吸，灰蓝色的眼眸霎时睁大，看向怀中人的侧脸。
　　李昀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悠长，甚至因为找到了更舒适的依靠，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睡颜安宁。
　　他仍在熟睡，方才的动作，全然是毫无意识的本能。
　　这个认知，让卫晦胸腔里那颗几乎窒息的心脏，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以一种更混乱的节奏，疯狂擂动起来。
　　怀中身体的温热、柔软，无比真实，甚至烫得灼人。
　　李昀在王宫里沾染的熏香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腔，侵占他的神智。
　　他想立刻起身，逃离这令人无所适从的亲密接触。
　　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僵硬得无法动弹。
　　昨夜那轻轻一触带来的战栗，与此刻这毫无缝隙的紧密相贴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挣扎，混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贪恋，在心底互相撕扯。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昀紧闭的眼睑下淡淡的青黑色阴影上。
　　为了朝政，为了招贤馆，为了那些奇技淫巧，也为了这风雨飘摇的昭国，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到底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踏实的觉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簇邪火，却滋长出另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想要抽身而退的冲动，悄然熄灭了。
　　卫晦就那么僵硬地躺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安眠。
　　两人的发丝，在枕畔不经意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时间在寂静与僵硬中，被无限拉长。
　　窗外的天色，由深灰转为青白，又渐渐染上晨曦的金色。
　　屋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远处街市也逐渐苏醒。
　　仿佛被这些声音惊动，怀中的李昀，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先是带着初醒的迷蒙，随即迅速聚焦，显然想起了什么紧要之事。
　　他“唰”地一下，整个人从卫晦怀中弹了起来，直接坐直了身体，脸上瞬间褪去睡意，被一种惊慌失措取代。
　　完了！迟到了！要赶不上早自习了！第一节是老班的课！
　　李昀的冷汗几乎立刻就冒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跳下了床，在地上胡乱摸索着昨夜褪下的外袍和鞋袜。
　　然而，下一秒，他穿衣的动作猛地顿住。
　　在手指触碰到那件月白色深衣的时候，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眼前是陋室斑驳的墙壁，窗外是古意盎然的晨曦，鼻端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气息。
　　没有刺耳的闹铃，没有室友的鼾声，没有需要狂奔去挤的食堂，也没有永远做不完的试卷和考不完的试。
　　哦。
　　穿越了。
　　不用考试了。
　　也不用担心迟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李昀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啪”地一声，骤然断裂。
　　所有的惊慌，如退潮般迅速消散，甚至带着点荒谬的虚脱感。
　　李昀维持着弯腰捡衣服的姿势，僵在那里，足足好几息。
　　然后，他才一点一点地直起身，脸上带着未散的茫然，眼神放空，似乎还没从那个巨大的认知转换中彻底回过神来。
　　接着，他开始慢吞吞地将外袍套在身上，系着衣带。
　　手指的动作有些笨拙，尤其是最后一根衣带，似乎总也系不牢，松松地挂着。
　　卫晦在他坐起的那一刻，就已悄然移开了视线。他连忙起身，整理着自己微皱的中衣和外袍。
　　他的动作看似从容，但指尖仍残留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耳根的热意也未完全消退。
　　他能听到身后少年穿衣时窸窸窣窣的声响，能感觉到他从惊慌到茫然再到松懈的微妙变化。
　　虽然他无法窥知李昀心中的惊涛骇浪，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情绪几经剧烈起伏后的疲惫与放空。
　　待自己衣衫大致整理妥帖，卫晦才缓缓转过身。
　　李昀还在跟那根不听话的衣带较劲，眉头微蹙，嘴唇无意识地抿着，脸上带着点宿睡未醒的懵懂和淡淡的烦躁，与昨夜灯下神采飞扬谋划的样子，判若两人。
　　卫晦的目光，落在少年那系得歪斜松垮的衣带上，又掠过他略显凌乱的发髻和眼下那两抹淡淡的青影。
　　他走到李昀面前，伸出手，手指灵巧地解开了那系得乱七八糟的结。李昀有些讶然地抬起目光。
　　卫晦低垂着眼睫，神情专注而平静，随后重新为他将衣带抚平、理顺，系上一个端正牢固的结。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不急不缓，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李昀胸前的衣料。
　　“这根带子，总松。”李昀任由他摆弄，嘴里含糊地抱怨了一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卫晦系好衣带，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而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没有接话，只是退开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李昀周身，确认再无其他不妥。
　　窗外的阳光，又明亮了些，透过窗纱，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新的一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