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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琴与田 晨光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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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
李昀和卫晦相对坐在那张简陋的榆木小几旁,沉默地用着早膳。
依旧是粟米粥,比前几日更稀些,能清晰地看到碗底粗糙的陶纹,配着一小碟黑乎乎的酱菜,不见半点油星。
卫晦吃得慢条斯理,仿佛面前是琼浆玉液。
李昀则有些心不在焉,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寡淡的粥水,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又落回对面的卫晦身上。
赵宏一大早便不见了踪影,大约是去宫中回复太后,或是安排宫宴桃花笺一事的细务去了。
用罢早膳,李昀惦记着昨日陈耕和老铁匠对曲辕犁模型提出的几处修改,便想去城郊的田地里看看。
他看向卫晦,还未开口,卫晦已放下碗筷,用布巾拭了拭嘴角,先一步说道:“晦随公子同去。”
李昀眼睛弯了弯,点了点头。两人也未多话,起身出门。
五月的晨风已带上了初夏的暖意,吹拂着街巷两侧日益葱茏的槐柳。
李昀步履轻快,卫晦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只是今日,他肩上多了一个狭长的青布琴囊。
那琴囊样式简单,布料半新不旧,但浆洗得干净。
琴囊口露出一截乌木琴轸,看得出里面的琴并非名贵之物,但被保养得极好。
卫晦一手随意提着琴囊的系带,另一手负在身后,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前方街景。
李昀瞥了一眼那琴囊,眼中掠过一丝好奇,但也没多问。两人一路无话,很快便出了栎阳东门。
田间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陈耕和老铁匠早早便到了,正围着那个修改过的曲辕犁模型争论不休。
陈耕认为犁壁的角度还需调整,老铁匠则觉得辕木的弯度与犁头连接处不够结实。
见到李昀和卫晦到来,两人连忙停下争论,躬身行礼。
李昀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修改过的模型。
他不懂具体的技术细节,但能看出老铁匠的手艺确实精湛,提出的几处问题,都已做了改进。
他试着拉动了一下,感觉比之前顺手了些,但依旧有些别扭。
“公子,您看这里,”陈耕指着犁头与弯辕连接处新加的铁箍,“加了箍,是结实了,可分量也重了,拉起来更费劲,而且这弯度,总觉着牛使力的时候,劲儿是斜着走的,不稳。”
李昀蹙眉沉思,陈耕说的劲儿斜着走,他大概能理解,是力的传导和分解出了问题。他下意识看向卫晦。
卫晦并未凑近,只是将琴囊轻轻放在田埂边老槐树下凸起的树根上,自己则寻了块干净些的大石,拂了拂上面的尘土,坐了下来。
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田间争执的几人,又掠过远处劳作的其他农人,最后落在李昀因为思索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这田间劳作图景中,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李昀收回目光,知道卫晦对农具改良并无兴趣,也不勉强。
他挽起袖子,对陈耕和老铁匠道:“我们再试试,一次不行就两次,总能找到最合适的弯度和角度。木料和铁件不够,让赵宏再去寻。”
说罢,便真的蹲下身,拿起地上的树枝,在泥土上比划起来,与陈耕、老铁匠低声讨论,时而争论,时而恍然。
阳光渐渐升高,李昀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月白的深衣后背也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那一个小小的犁头模型上,时而亲自上手比划,时而侧耳倾听老农的建议和经验,眼神专注而明亮。
卫晦依旧坐在树下大石上,与粗糙的树干和尘土飞扬的田野并不相称。
他望着李昀在田间忙碌、争辩、时而因某个小进展而眼睛发亮的侧影,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侧身,从树根上拿起那个青布琴囊,解开系带,将里面的琴取了出来。
琴身是普通的桐木所制,漆色是常见的栗色,不算名贵,但木质纹理均匀,琴弦紧绷,看得出也常被人细心保养。
他左手轻托琴身,右手修长的手指信手拂过七根琴弦。
“铮——琮——”
几声散乱的琴音流淌而出,起初有些干涩,不成调子,卫晦似乎也不在意,只是在这田间地头,就着远处农人的吆喝,随意地拨弄着琴弦。
渐渐地,那琴音开始连贯起来,形成一段舒缓却略显寂寥的旋律。
并非什么高雅的宫廷雅乐,也非激昂的征伐之曲,只是一段简单、重复、甚至带着几分乡野气息的调子。
琴音幽幽地回荡在初夏的田野上空,与远处的牛哞、近处的虫鸣、以及泥土翻动的声音,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李昀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一个复杂的受力草图,试图向陈耕解释为什么弯辕的角度会影响劲儿的方向,忽然听到琴声,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循声望去。
老槐树浓密的树荫下,卫晦端坐于大石之上,微微垂首,侧脸线条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李昀看得有些出神,他不懂琴,但这琴声,让他莫名想起渭水上那汤汤的流水,想起深夜里摇曳的孤灯,想起某些遥远而模糊、刻意想要忘却的宁静与归宿。
原来,明远还会抚琴。
接着,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的草图,但心神,却有一小部分,已被那琴声牵引了去。
琴声并未持续太久,一段简单的旋律反复数遍后,便渐渐低回,最终化作几个悠长的泛音,袅袅消散在暖风与尘土之中。
卫晦收了手,将琴平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温的琴弦,灰蓝色的眼睛望向远处天边舒卷的流云,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宏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双层食盒。
“君上!卫先生!”赵宏跑到近前,先对着李昀和卫晦行了个礼,然后献宝似的将食盒举到李昀面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君上,姨母……太后今早特意让御膳房新做的点心,说是赏给君上和卫先生的。让您趁新鲜用。”
食盒是普通的提盒,打开上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糕点。是桂花糕和枣泥酥,做得比招贤馆的伙食精致百倍,在这充斥着泥土与汗水味道的田间,显得格外突兀而诱人。
李昀看了一眼那点心,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灰的双手,和远处仍在埋头琢磨犁头的陈耕和老铁匠。
他接过食盒,对赵宏点点头:“知道了,放这儿吧,去歇歇。”
赵宏应了一声,将食盒放在树荫下干净些的石头上,又凑到陈耕他们那边,看起改良的犁头来。
半个时辰后,李昀走到食盒旁,问身边的赵宏:“吃了没?”
赵宏点头说:“吃过了,枣泥酥有点腻。”
李昀顺手塞了两块枣泥酥给赵宏。
赵宏笑嘻嘻地接过了。
李昀又拿起一块桂花糕,转头看向坐在大石上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的卫晦。
“明远,”李昀唤了一声,拿着桂花糕走过去,“用些点心吧?母后特意赏的。”
卫晦闻声,缓缓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眸落在李昀手中的糕点上,又掠过少年的清俊眉眼,最终淡淡地摇了摇头,“谢公子,晦不用。”
李昀“哦”了一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就此作罢。
他看着手中甜腻的糕点,又看看卫晦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总这么一副冷冷清清、拒人千里的样子,难道不饿吗?早上那碗稀粥,顶什么事?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净的帕子,小心地包了几块桂花糕,走到卫晦面前,微微弯腰,将帕子递到卫晦眼前。
“多少用些吧,空腹抚琴伤神。母后既然赏了,便是心意。我一人也吃不完。”
卫晦灰蓝色的眼眸,从眼前躺在素帕上的那几块桂花糕,又缓缓上移,落在李昀的脸上。
少年因为弯腰,几缕碎发从额前滑落,那双眼睛,干净得像被泉水洗过的黑石,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略显怔愣的倒影。
帕子柔软,糕点温热,桂花的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四周是空旷的田野,远处是劳作的农人,近处是槐叶的沙沙声和隐约的虫鸣。一切都真实而粗糙。
卫晦伸出了手,指尖在触碰到柔软帕子的瞬间,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稳稳地接过了那方帕子。
“……谢公子。”卫晦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他垂下眼,避开了李昀的目光。
李昀见他接过,脸上便露出一个浅笑,拿着剩下的一块桂花糕,转身走到田埂边,就着食盒里赵宏带来的温水,小口吃了起来。
动作不算文雅,但很认真,偶尔被糕点甜腻到,会皱皱鼻子,灌一大口水。
卫晦没有立刻吃,他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手中托着那方素帕和那几块糕点,目光却落在几步之外,背对着他站在田埂边吃点心的少年身上。
少年的背影依旧单薄,月白的深衣下摆沾了泥点,束发的布条也有些松了,几缕发丝随风轻扬。
他吃得专心,时而抬头望一眼远处仍在争论的陈耕和老铁匠,时而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糕点。
卫晦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膝上横陈的古琴,另一只手,随手拨弄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短促而清越的琴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树荫下的寂静,也惊飞了枝头一只昏昏欲睡的飞鸟。
卫晦像是被这声自己制造的琴音惊醒,手指僵在弦上。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望着膝上沉默的琴弦,又仿佛透过琴弦,望着某个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