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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准备 永宁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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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宫内,赵太后看着儿子递上来那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夏至宫宴流程条目,从最初的震惊、忧虑,到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昀儿,”她声音有些发涩,“此计未免太过行险。将选妃宴,生生变作你这桃花笺、梨花纸的买卖场,杨景辰他们岂是易与之辈?一旦看出端倪,只怕……”
“母后,”李昀截断她的话,“正因为他们不是易与之辈,我们才更要行险。
“他们想看的是选妃,那我们就给他们看选妃,看才艺,看热闹,把他们的眼睛,牢牢钉在贵女们的琴棋书画、父兄的弓马骑射上。
“至于这热闹底下,流出去的是纸,是金,还是别的什么,等他们回过神来,木已成舟。”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眼中的忧色,放缓了语气:“况且,母后,我们并非全无准备。我已让赵宏放出风声,此次宫宴,不仅邀适龄淑女,更可随行一位至亲兄长或父亲,君臣同乐,共射祈福。
“彩头么……不过是些新巧雅致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博诸卿一笑罢了。
“杨景辰他们纵有疑虑,也挑不出大错。毕竟,佳节盛宴,君臣同欢,乃是美事。”
赵太后沉默了,她知道劝不动,也无需再劝。
“你既已决意,哀家自会替你周全。”她的手指在流程条目的末尾,那行请太后懿旨,准允贵女携父兄一人同赴宴旁,轻轻点了点。
“此事,哀家来下懿旨。至于宴席安排、一应物事……”她抬起眼,看向李昀,“你当真要交给那卫晦一手操持?他毕竟……”
“母后放心,”李昀语气笃定,“明远之才,可堪大任。且此事关乎桃花笺成败,亦关乎我们日后钱粮命脉,非他不可。”
见儿子如此信任卫晦,赵太后心中疑虑未消,却也不再说什么,只挥挥手:“去吧。仔细些,莫要出了纰漏。”
“儿臣明白。”
有了太后的默许与懿旨为凭,宫宴的筹备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
请帖以太后和新君联名的形式发出,不仅送至各世家、宗亲府上,也送至了几位素有清名、家中有适龄子女的朝臣家中。
请帖本身,便是第一批流出的特制梨花纸。
素雅的月白底,印着不易察觉的缠枝暗纹,一角以银粉勾勒出小小的兰草,上面是卫晦亲笔书写的馆阁体。
邀约夏至佳节,携家中淑女及一位至亲入宫赴宴,君臣同乐,共射为戏,备有薄彩,聊佐清欢。
共射为戏、薄彩等字眼,引发了无数猜测。
但太后懿旨与君王邀约,无人敢怠慢。
一时间,栎阳城顶尖的绸缎庄、首饰铺、脂粉店门庭若市,各家贵女为这场可能决定命运的宫宴,卯足了劲赶制衣饰。
而梨花纸请帖本身,其独特的质地、雅致的暗纹,也悄然在顶尖的圈子里,引发了第一波好奇与议论。
李昀回宫住了两日,亲自过问了宴席的肴馔、乐舞、布置等一应细节,确保表面功夫无可指摘。
但更多的时间,他依旧留在了招贤馆,越临近宴期,他在宫外留宿的次数反而越多。
章台宫偏殿的灯火常亮至深夜,而更多的时候,那盏灯亮在招贤馆后院,卫晦那间越发拥挤的厢房里。
事情太多了,千头万绪,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两人紧紧缚住。
最紧要的,是彩头。
李昀设计的宫宴流程,核心便是彩头的争夺与展示。
宴设于宫中最大的临漪苑,依水而建,花木繁盛,流程分上下两阕。
上阕为射礼,由赴宴的贵女父兄轮流挽弓,射向悬挂于水榭廊檐下的二十盏特制的绣球灯。
灯内无火,却各藏一卷精心制作的桃花笺。
笺纸以特殊手法染就深浅不一的绯红,边缘洒有极细的金箔碎屑,展开后对着光,可见其中若隐若现的桃瓣暗纹。
正面以金泥书写着不同的诗句,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等,皆是吉祥喜庆或略带情思的佳句。
每射中一盏灯,便可取下灯中桃花笺,名为灼灼其华,既应景,又暗合射中彩头、得配佳偶的吉兆。
二十盏灯,二十份灼灼其华笺,便是给那些父兄的彩头。
下阕为才艺,由赴宴贵女展示琴棋书画,由太后、君王及几位有诰命的重臣女眷品评,择其优者,赠以彩头。
这彩头,便是十张梨花纸。
纸是特制的月白色,质地比请帖用的更为挺括细腻,上绘折枝梨花,清雅绝伦,每张纸上,以银粉题写一句赞颂女子才德或祝福的诗句。
如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等。
此谓之蓁蓁其叶笺,寓意才德丰茂。
二十张灼灼其华,十张蓁蓁其叶,这便是宫宴上将要亮相、引发争夺的全部特制花笺。
数量稀少,寓意美好,制作精良,更兼御赐、彩头之名,其价值与意义,已远超纸张本身。
而这些,全需卫晦亲自动手,或至少严格监督。
从桃花笺的染色、洒金、暗纹制作,到金泥诗句的誊写,再到梨花纸的描画、银粉题字,每一步都需极致用心,不能有丝毫差错。
尤其是那金泥字,对书写者的功力、腕力、乃至心境要求极高,稍有不慎,整张价值不菲的桃花笺便毁了。
卫晦几乎将所有的闲暇时间,都耗在了这三十张彩头的制作上。
常常是李昀与赵宏等人商讨完宴席流程、宿卫、人手调度等杂事,已是深夜,回头却见卫晦厢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便见他端坐案前,聚精会神地执笔描金,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下亦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灯下凝视笔尖时,却亮得惊人。
除了彩头,还有宫宴前的预热。李昀采纳了卫晦的建议,并未将桃花笺、梨花纸直接作为商品推出。
而是在宴前七日,于栎阳城最繁华的东市,悄然开张了一家名为桃花坞的铺面。
铺面不大,位置却佳,装饰清雅,只摆出寥寥数样物品:几种不同香气的普通桃花笺、梨花纸样品,几方特制的印花,以及几卷用梨花纸誊抄的、时下流行的诗词歌赋。
铺子由卫晦通过母家旧仆寻来的一位极其精明寡言的老掌柜打理,对外只说是南边来的新巧雅物,数量有限,暂不售卖,仅供赏鉴,若有贵人实在喜爱,需留下名姓,待主人斟酌后,或可割爱少许。
这只展不卖,待价而沽的姿态,配合着宫中隐约流传出的、关于赶制御用花笺的风声,迅速吊起了栎阳城一众贵戚、文士的胃口。
桃花坞门前,每日都有华车驻马,好奇张望。
那老掌柜眼力毒辣,能准确分辨出哪些是真心好奇的闲人,哪些是有实力且急于求购的豪客。
对后者,他会勉为其难地取出少量普通花笺,以高得令人咋舌的价格试售。
即便如此,流出的少量花笺也被迅速抢购一空,成为某些人炫耀的资本,也进一步加剧了市场的饥渴与对宫宴彩头的期待。
这所有一切,最终都汇聚到招贤馆这方小小的天地,压在李昀和卫晦,尤其是卫晦的肩上。
李昀看着卫晦每日伏案疾书,或监督工匠,或与老掌柜密谈,眼见着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减下去,脸色越发苍白,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因为极度的专注和偏执的追求完美,而显得愈发锐利幽深。
他知道卫晦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朝堂上需维持平静,与太后需时时沟通,招贤馆一摊子事,陈耕的轮作试验、曲辕犁改良也需过问,还有那造纸作坊,不能停……
他需要人。迫切需要。
不是赵宏这样忠心却能力有限的小伙伴,也不是陈耕、老铁匠这样有专长却不通庶务的奇才,而是真正能理解他的意图、能独当一面、能分担卫晦肩上重压的人才。
这日,他看见卫晦因为连续数日描金,手腕微微发抖,险些污了一张快要完成的灼灼其华笺时,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他轻轻按住卫晦欲重新提笔的手。
“明远,歇一歇。”李昀的声音有些干涩。
卫晦抬眸,灰蓝色的眼底带着血丝,他看了李昀一眼,摇了摇头,想抽回手:“还剩最后三张金泥题字,今夜须得完成。后日便开始制作宫宴当日分赠众贵女的普通缠花笺,时间……”
“时间不够,我知道。”李昀打断他,手指收紧了些,不容他挣脱,“所以,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明远,你会累垮的。”
卫晦沉默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晦既应下此事,自当竭力。公子不必担忧。”
“我不是担忧你完不成,”李昀松开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宫城模糊的轮廓,声音很低,“我是怕,只靠你一人,我们走不远。今日是三十张花笺,明日可能是三百张,三千张。
“日后还有曲辕犁,有轮作之法,有新军,有变法……
“明远,纵使你学究天人,也只有一双手,一颗心,一日十二时辰。”
他转过身,看向卫晦:“我们需要更多人。像你一样,能做事,肯做事,认同我们正在做的事的人。
“招贤馆开了这么久,来的多是陈耕、老铁匠这样有一技之长的匠人,或是一些识几个字,帮忙抄写的书生。
“真正能理政、能谋断、能独当一面的士,寥寥无几。
“杨景辰他们不会给我们这样的人才,宗亲外戚里,也多是汲汲营营之辈。”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几边缘,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卫晦:“明远,你说,我们去哪里找这样的人?
“找到了,又如何让他们真心认同我这个处境堪忧的君王,而不是只将这里当作一块跳板,或是一个笑话?”
他可以将理想说得动人,可以将计划做得周密,可以信任卫晦,甚至可以与卫晦分享一半的利润。
但他无法确定,这乱世之中,除了卫晦这样因种种原因别无选择的奇士,还有多少人,愿意将身家性命、前途抱负,押在他这个根基浅薄、四面皆敌的昭国新君身上?
夜风顺着窗缝挤进来,扑得案头灯火一阵剧烈摇曳,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长、扭曲。
卫晦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腕骨。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昀。
许久,卫晦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些疲惫:“公子,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而非常之人往往藏于草莽,隐于市井,困于逆境,甚至不容于当世。
“他们或许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不为世俗礼法所容。
“但他们心中有火,眼中有光,手中有剑,只待一个能识其锋、敢用其利、能容其非常之主。”
他抬起眼,与李昀目光相接:“招贤馆的布告,已如种子散出。
“公子要做的,不是焦急等待,而是继续播种,耐心浇灌,然后擦亮眼睛,从那片刚刚破土,尚且良莠不齐的苗圃中,辨认出那些真正能长成参天大树的幼苗。
或许十中无一,但有一,便是希望。至于忠心与认同……”
卫晦顿了顿,“非朝夕可成,亦非空言可获。
“需以事磨之,以利驱之,以情动之,以共同的志向与敌人,牢牢绑定之。
“公子既有为生民立命之心,何愁无志同道合者来投?
“只是,他们来时,或许并非公子想象中的完人,甚至带着各自的缺陷和私心。
“公子需有容人之量,更需有用人之智,与驭人之胆。”
李昀静静地听着,良久才道,“我明白了,明远。”
李昀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人才之事,急不得,也等不得,眼下,先全力办好宫宴,让桃花笺一鸣惊人,让我们有更多的钱,更多的筹码。
“也让这栎阳城、让天下人看看,我李昀,并非他们眼中那个只能坐在深宫,任由摆布的傀儡。”
他看向案上那叠已完成大半、流光溢彩的特制花笺,眼中重新燃起锐气:“至于寻找人才,宫宴之后,招贤馆的考校,或许该换一换了。”
卫晦见他振作,便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已然半干的金泥。
“公子所言极是。眼下,先过了宫宴这关。”他垂下眼睫,专注地看向笔下未完的笺纸,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这最后三张灼灼其华,明日日出之前,晦必定完工。”
李昀点点头,不再打扰,悄然退出了厢房,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