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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世君臣 五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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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九,夏至宫宴前一日。
卫晦坐在自己那间几乎被各色纸张和工具占据了大半的厢房里,正对着最后几道工序做收尾的查验。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短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沾了几点难以洗净的金粉和朱砂。
微微倾身,用一支极细的鼠须笔,小心翼翼地为一叠已印了暗纹的笺纸边缘,补上最后几笔金线。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他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灰蓝色的眼睛下方,是两抹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最后一笔金线勾勒完毕,他搁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十张特制灼灼其华与蓁蓁其叶笺,数百张宫宴分赠贵女的普通缠花笺,以及桃花坞首批推出的试售品,至此,全部赶制完毕。
明日宫宴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还未等卫晦出声,门便已被推开。
李昀走了进来,他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相对正式的玄色深衣。
他手里捧着一个暗青色的方正包裹,脸上略显紧张。
“明远,还在忙?”
卫晦起身拱手:“公子。刚做完最后一批缠花笺的查验。可是宫宴之事还有变动?”
“不是宫宴的事。”李昀摇摇头,走到屋内唯一还算干净的矮几旁,将手中的锦缎包裹轻轻放下。
他看了看这凌乱得几乎无处下脚的房间,才抬眼看向卫晦,目光里带着郑重与歉意。
“是母后。
她想见见你。”
厢房内,空气瞬间凝固了。
卫晦灰蓝色的眸子抬起。
太后要见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宫宴前夜?
为何?
是对他这个来历不明,却主导了这场宫宴的他国士子,起了疑心,要亲自审视、敲打?
还是单纯出于对儿子所信重之人的好奇?
抑或是与明日的宫宴有关?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又被迅速压下。
卫晦脸上依旧沉静:“太后召见,荣幸。只是……”
他看了看自己一身尘灰的短褐,“晦仪容不整,恐有失礼数。请公子稍待,晦这便去更衣盥洗。”
“不必。”李昀却抬手制止了他,指向那个锦缎包裹,“母后知你近日辛劳,特意让人备了衣裳。你换上这个吧。”
卫晦的目光,落在那暗青色的锦缎包裹上。
光是那包裹,料子便已是极好。
而太后赐衣,这其中的意味,更加耐人寻味。
是示好?笼络?还是某种不动声色的施压?
卫晦再次躬身:“谢太后恩典,谢公子。”然后上前,解开了锦缎包裹的系带。
包裹里面,是一整套折叠整齐的衣袍。
最上面是一件青绿色的交领深衣,颜色并非鲜亮刺目的翠绿,而是一种如同雨后远山般的青碧色。
衣料是上好的吴绫,看起来是上月才入宫的新料,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极其雅致的云水暗纹。
下面配着同色的绸裤,月白色的中衣,以及一条青色暗纹的锦带。
这是一套做工考究、用料昂贵的士人礼服。
卫晦看着这套衣裳,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那件青绿色深衣,转身,走向屏风后。
李昀站在原地,目光有些放空地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轻轻捻动着。
空气中只剩下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不多时,卫晦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饶是李昀心中装着事,在抬眼看到换好衣裳的卫晦时,也不由得怔了一瞬。
那身青绿,极衬他。
沉静的颜色,愈发显出他面容轮廓的清晰与俊美。
吴绫顺滑的质地,贴合着他挺拔劲瘦的身形,宽袖垂落,行动间如水波流动。
腰间锦带一束,更显肩宽腰窄,长身玉立。
那些云水暗纹,在他走动时若隐若现,似乎为他周身那孤峭清冷的气质,笼上了一层氤氲的水墨诗意。
他依旧没有束冠,只是用一根与衣裳同色的青玉簪,将长发绾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柔和了过于冷硬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眼睛。
灰蓝色的眸子,在青绿色衣衫的映衬下,颜色似乎更深了些,像暮色将临时的深海。
“如何?”卫晦见李昀看着他出神,便问道。
李昀回神,目光迎着卫晦的视线:“很好看。这颜色,很衬明远。”
卫晦被他这直白的夸奖弄得微微一怔,薄唇轻抿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低声道:“公子过誉。太后赐衣,不敢怠慢。我们这便入宫?”
“嗯。”李昀应了一声,先向门外走去。
走了两步,却又停下,转过身,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卫晦,脸上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神色。
“明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歉意,“明日的宫宴,你不能参加。你的身份……
“还有杨景辰他们那边,眼下还不宜让你正式露面。
“我……我的能力,暂时还无法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侧,与群臣同列。”
他知道卫晦的才华,更知道明日是一场由卫晦倾注心血、精心筹划的盛宴。
而卫晦本人却只能作为一个隐于幕后的影子,无法亲见其成,甚至无法得到应有的承认。
卫晦静静地听着,神色波澜不惊。
他只淡淡道:“晦本非昭臣,亦不慕虚名。能助公子成事,便已足够。宫宴之上,公子才是主角。晦在幕后,更便宜行事。”
李昀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点歉意却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重。
他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卫晦许多。
“明远,”李昀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语气也轻快了些,“等以后……等以后我站稳了脚跟,一定风风光光地让你站在所有人面前。还有,若是明远有了喜欢的人,我也一定帮你,帮你风风光光地把人娶回来!绝不让旁人看轻了去!”
他这话说得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喜欢的人?
灰蓝色的眼睛,微微抬起,定定地看向李昀。
少年站在暮色渐浓的庭院里,玄衣肃然。
胸腔里,那颗沉寂了许久,或者说一直未曾真正平静过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随之而来的是失控般的狂跳。
他看着李昀,试图从对方眼中寻找到一丝一毫别样的情绪。
玩笑?试探?还是无心之言?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坦然,和一厢情愿的热切。
卫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望向庭院角落里那棵在暮色中愈发幽暗的槐树,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公子说笑了。晦漂泊之人,何来心悦之人。”
他说完又觉得这样太过生硬,鬼使神差地反问了一句。
“倒是公子,”卫晦缓缓转回视线,凝视着李昀,“明日宫宴,名门淑媛云集。公子喜欢什么样的?”
李昀没想到卫晦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点思索的神情,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喜欢长得好看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补充道:“还要能懂我的,知道我想做什么,愿意和我一起做的。性格也要好,不能太娇气,也不能太闷。”他掰着手指,一条条数着,神情认真。
说完这些,他似乎又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过高,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赧然和自嘲的笑,声音低了下去:“不过要是真有这么好的人,大概也看不上我。我现在这样子,自身难保,哪里配得上别人的真心喜欢。”
卫晦静静地听着。
胸口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悸动,随着李昀的话语,一点点冷却,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他的这些标准,如此具体,又如此指向明确。
指向那些明媚鲜妍,温柔解意的世家贵女。
指向一个正常君王该有的婚姻与爱情。
而他卫晦呢?
一双不容于世的胡眸,一副冷硬孤僻的性子,还有满腹不容于俗的阴谋诡计。
甚至连性别,都不对。
龙阳之好,断袖,自古有之,并非奇闻。
卫晦游历列国,见识过不少。
他自己对此并无偏见,甚至觉得,情之所钟,何分男女。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这绝非正途,更非一个背负着国本、身在风涛之中的少年君王,可以轻易触碰的东西。
显然在他的认知与情感世界里,喜欢这件事,与男子,大概是全然无关的。
他对他好,信任他,依赖他,或许欣赏他,甚至有些超乎寻常的亲近,但那不是喜欢。
只是……一世的君臣。
如此而已。
灰蓝色的眼底,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
他对李昀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公子过谦了。公子仁心睿智,英姿勃发,他日必成大器。届时,自有良配佳偶,与公子携手并肩。
“时辰不早,莫让太后久等。”
李昀点点头,收敛了方才那点自伤的情绪,重新打起精神:“嗯,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招贤馆。
暮色四合,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卫晦跟在李昀身后半步,青衫拂动,步履沉稳。
他微微垂着眼,望着脚下青石板路面上两人时而交叠时而分离的影子。
心中一片空茫。
一世君臣。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