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主沉浮》村头丧彪

20、粉红骷髅 卫晦跟

　　卫晦跟在李昀身后半步，青绿色的吴绫深衣在明亮的烛光下，流转着更为温润的光泽。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身前李昀衣角那精细的云纹上。
　　侍立两旁的宫人内侍，皆低眉敛目。
　　穿过三道垂花门廊，步入内殿暖阁。
　　此处陈设稍显随意，却也精致非凡，紫檀坐榻上铺着厚实锦褥，后方立着十二扇嵌螺钿花鸟屏风，榻前设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翘头案。
　　赵太后并未端坐榻上，而是站在窗边一架青铜仙鹤衔芝灯树旁，手里拿着一卷书，似在翻阅，又似在出神。
　　她穿着绛紫色的常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侧脸在灯影下，显得端庄而疲惫。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目光先是落在儿子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虽清瘦，精神尚可，心中稍安。
　　随即，她的视线，落在了李昀身后的卫晦身上。
　　从卫晦那双特殊的灰蓝色眼眸，到他身上那件自己赐下的青绿深衣，最后是他挺直如竹的背脊和沉静无波的脸。
　　“儿臣拜见母后。”
　　“草民卫晦，拜见太后。”
　　李昀与卫晦几乎同时躬身行礼。
　　“平身。”赵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有宫人悄无声息地搬来两个绣墩。
　　李昀坐了，卫晦却只是微微一揖，并未落座，依旧垂手立于李昀侧后方半步，姿态恭谨。
　　赵太后也不勉强，自己在榻上坐了，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重新落回卫晦身上：“卫先生远来是客，近日为宫中琐事，多有辛劳。哀家代君上，谢过先生。”
　　“太后言重。”卫晦拱手，声音平稳，“能得公子信重，为昭国略尽绵力，是晦之幸，不敢言辛劳。”
　　“先生过谦了。”赵太后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哀家虽深处宫闱，也听闻先生大才。前有变法安邦之论，振聋发聩；近日宫宴筹备，诸般巧思，皆出先生之手。更难得的是，先生能体恤君上年少，多方襄助，不辞劳苦。”
　　她抬眸，看向卫晦，“先生于昭国，可谓雪中送炭。于君上，更是良师益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慢了些。
　　卫晦心头微凛。
　　“太后谬赞。晦一介布衣，偶有所得，蒙公子不弃，敢不竭诚以报？
　　“公子天纵英明，胸怀大志，晦能附骥尾，略效微劳，已是造化。良师益友，实不敢当。”
　　赵太后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审视之色稍减，却多了几分深思。
　　这个年轻人，不仅才华过人，心性更是沉稳得可怕，在她面前，竟无半分寻常士子得见天颜的激动或惶恐，也无恃才傲物的轻狂，冷静理智得近乎非人。
　　难怪昀儿对他如此信重倚赖。
　　“先生不必过谦。”赵太后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哀家听闻，先生游历列国，见多识广，尤精刑名法术强国之道。
　　“以先生之能，无论去往虞、苍，抑或他邦，博个封侯拜相，前程似锦，并非难事。却为何独独留在了我昭国这风雨飘摇之地？”
　　李昀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目光也投向卫晦。
　　卫晦沉默了片刻，殿内烛火跳动。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先与李昀微微一触，随即转向赵太后。
　　“太后明鉴。虞国文胜于质，礼法森严，门第如山，非寒门骤进之地；
　　“苍国诡诈重利，重术轻道，非立身扬名之基。此二国，或可暂居，却难展平生所学，更难建不世之功！”
　　他直视着赵太后：“唯昭国，积弱图强，危如累卵，正需猛药去疴，烈火锻金！
　　“晦所学刑名法术，乃乱世强国之利器，正合昭国当下破局之需！
　　“此地固然险恶，然险恶之中，方有非常之机！
　　“晦不求安稳富贵，但求以我胸中所学，手中之剑，辅佐明主，涤荡积弊，重塑乾坤，开创一番前所未有之霸业！
　　“届时，青史之上，自有我卫晦之名！封侯拜相，不过是水到渠成！”
　　赵太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玉杯沿。
　　卫晦的答案，在她意料之中，甚至比她预想的更为完美。
　　良久，赵太后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先生壮志凌云，目光如炬，哀家甚慰。”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锦垫上，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君上得先生，如鱼得水。昭国得先生，亦是幸事。
　　“先生既有此不世之志，哀家与君上，亦非吝啬之人。
　　“他日功成，裂土封侯，位极人臣，与国同休，哀家在此，可向先生许诺。”
　　卫晦整衣，对着赵太后，郑重地一揖到底。
　　“卫晦，谢太后！必不负太后与公子信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李昀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当然知道卫晦的野心，可听到他将彼此的关系定义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与互相利用，心中仍不免有些发闷。
　　但他很快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
　　这才是现实。
　　他需要卫晦的才能，卫晦需要他的平台。
　　各取所需，目标一致，便是最好的合作关系。
　　感情用事，才是为君者大忌。
　　接下来的谈话，便轻松了许多。
　　赵太后问了些宫宴筹备的具体细节，卫晦一一应答，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又问了些卫晦对昭国当前局势的看法，卫晦的回答虽谨慎，却也切中要害，显示出对昭国国情的深入了解。
　　太后面上不显，心中对卫晦的评价，却又高了几分。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赵太后露出些许倦色，对李昀道：“时辰不早，宫门即将下钥。卫先生今日便留宿宫中吧，哀家已让人收拾了毗邻章台宫的‘清晖阁’，一应俱全。
　　“明日宫宴，先生虽不便列席，但居中策应，也便宜些。”
　　卫晦略一迟疑，看向李昀。李昀对他微微点头。
　　“谢太后安排，晦恭敬不如从命。”卫晦再次行礼。
　　“嗯，去吧。”赵太后挥挥手，似乎又想起什么，对已站起身的李昀道，“昀儿，你送送卫先生，也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有的忙。”
　　“是，母后。”李昀应下，与卫晦一同行礼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暖阁。
　　廊间宫灯一字排开，金砖地面映出一道道狭长暗影。
　　李昀停下脚步，转身对卫晦道：“明远，清晖阁就在前面，自有宫人引路。你早些歇息，明日辛苦你了。”
　　卫晦拱手：“公子也请早些安歇。晦告退。”他转身走了几步，李昀却忽然被身后暖阁方向传来的一声轻唤叫住。
　　“昀儿。”
　　是太后的声音。
　　李昀和卫晦都停住。
　　李昀回头，见母亲并未跟出，只是站在暖阁门口。
　　卫晦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在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垂首。
　　“母后还有何吩咐？”李昀问。
　　赵太后静默了一瞬：“明日宫宴，那么多名门淑媛，环肥燕瘦，各擅胜场，昀儿，你真就一个也看不上？没有半分喜欢的？”
　　这个问题让李昀明显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母亲会突然问起这个。
　　李昀收回目光，看向母亲，眉头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粉红骷髅而已。儿臣不喜欢。”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寂静。
　　卫晦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粉红骷髅？不喜欢？
　　他将那满堂为他而来的贵女，轻描淡写地贬为粉红骷髅。
　　未曾见光便已死去的妄念，在这个截然不同的答案中，如同鬼魅般，再次挣扎着抬起头。
　　他不喜欢女人？
　　还是仅仅不喜欢这种被安排、被当作筹码的婚姻？
　　无数纷乱驳杂的念头，在卫晦心中疯狂冲撞。
　　赵太后似乎也因儿子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而沉默了片刻，许久，她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罢了，你去吧。”
　　“儿臣告退。”李昀对着母亲的方向微微一礼，然后转向卫晦，“明远，明日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大步离去。
　　李昀衣摆上的绣纹拂过光洁的地面，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卫晦依旧站在原地，对着李昀离去的方向，维持着躬身的姿态。
　　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
　　夜风拂过他青绿色的衣袍。
　　他抬起眼，望向李昀消失的那个方向。
　　粉红骷髅？不喜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