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主沉浮》村头丧彪

21、荒诞 清晖阁

　　清晖阁是宫中一处位置较为僻静的偏殿，陈设简洁雅致，虽然久无人长住，但各处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引路的宫人悄无声息地备好热水、又仔细检查了灯烛、窗栓，这才行礼退下，阖上了厚重的殿门。
　　卫晦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内，青绿色的吴绫深衣在宫灯下泛着幽光。
　　方才在永宁宫廊下被那句话激起的心绪，此刻在这孤寂的陌生环境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潮水褪去后裸露的礁石，一下下硌着他的理智。
　　他知道李昀的意思，不喜欢带着利益的婚姻，但是万一呢？
　　也许李昀什么都不喜欢……
　　也许……
　　卫晦闭上眼，将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他走到屏风后，褪下那身过于隆重的太后赐衣，换上了宫人备好的素色寝衣。
　　衣料是上好的细麻，柔软贴肤，却带着一股陌生的熏香，让他微微蹙眉。
　　洗漱毕，他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灯，掀开锦被，躺在了那张异常陌生的床榻上。
　　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
　　白日里太后审视的目光，李昀在廊下那句冰冷的回答，还有更早之前，渭水舟中少年清澈的眼睛，招贤馆灯下专注的侧影，田埂边递来的糕点……
　　无数画面、声音、气息，混杂着胸腔里无法平息的悸动，交织翻腾，让他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锦绣花纹，试图将思绪拉回到明日的宫宴上，拉回到他该扮演的角色上去。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卫晦以为这漫长的一夜将在这无眠的僵持中耗尽时，殿门外，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卫晦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体，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开，目光无声地转向殿门方向。
　　右手已悄然探入枕下，握住了短匕冰凉的柄端。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蓄势待发。
　　“吱呀——”
　　一声极轻的推门声响起。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泄入一片廊下宫灯昏暗的光，映出一个有些清瘦的身影。
　　那身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侧耳听了听殿内的动静，才像只灵巧的猫儿般，极快地闪了进来，又反手，小心翼翼地将殿门重新掩上。
　　借着床头残存的灯焰，卫晦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李昀。
　　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寝衣，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几分惺忪，又混杂着难以掩饰的烦躁与疲惫。
　　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睁着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朝着床榻的方向张望，似乎在确认卫晦是否真的睡了。
　　卫晦握着匕首的手，缓缓松开了，紧绷的肌肉却并未完全放松，心头那根弦，被拨动出更加混乱的颤音。
　　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将眼睛重新闭上，只留一条极细微的缝隙。
　　李昀在门口站了片刻，见床榻那边毫无动静，他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望。
　　他踮着脚尖，朝着床榻挪了过来。
　　离得近了，卫晦能更清晰地看到他。
　　少年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微微咬着下唇，眉头不自觉地蹙着，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显得有些不安。
　　走到床边，停住，低下头，看着榻上似乎熟睡的卫晦，看了好一会儿。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极其轻巧地抬起一条腿，膝盖抵上床沿，整个人爬了上来。
　　他的动作极轻，跨过卫晦的身体，在床榻内侧，悄悄躺了下来，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然后顺手抓住了锦被的一角，轻轻一扯，大半幅锦被，便被他卷了过去，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自己身上，只留给卫晦一个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满意了，就真的闭上了眼睛。
　　从头到尾，动作行云流水，坦荡自然，没有半分擅闯他人寝处，甚至爬上他人床榻的羞愧或不安。
　　卫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卫晦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像个蹩脚的傀儡，被强行拽入一场诡谲的梦境，动弹不得，也无法思考。
　　就在他心乱如麻，不知是该继续装睡，还是该出声质问时，躺在他身侧、裹着大半锦被的李昀，却忽然动了动。
　　他没有睁眼，只是将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他含混不清地开了口：
　　“……明远？”
　　卫晦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
　　“公子，何事？”他问得干涩。
　　他不知道李昀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经验与预料。
　　李昀也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了卫晦的眼睛。
　　“睡不着。”李昀言简意赅，眉头皱得更紧。
　　“……”卫晦沉默了一瞬，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为何睡不着？”
　　是担心明日的宫宴？是太后那句问话让他心烦？还是别的什么？
　　卫晦猜不透。这个少年的心思，总是跳跃得让他难以捉摸。
　　李昀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将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昏暗中看着卫晦，看了半晌，才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先生去见母后……不紧张吗？”
　　他的问题跳跃得毫无逻辑，让卫晦又是一怔。
　　紧张？见太后？
　　“太后乃公子生母，慈爱明理，晦依礼觐见，何来紧张？”卫晦斟酌着词句，给出了一个最标准的答案。
　　“哦。”李昀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说：“母后很爱我。”
　　卫晦看着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脆弱的侧脸，心头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是。”他听见自己说，“太后拳拳爱子之心，天地可鉴。”
　　“我知道。”李昀很快地接道，语气里没有感动，也没有厌烦，“我一直都知道。”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卫晦能清晰地闻到李昀发间、衣上沾染的宁神熏香。
　　那香气清幽，带着一点微苦的药味，卫晦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这过分接近的距离和寂静中，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就在他以为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时，身侧的李昀，呼吸的节奏，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起来。
　　卫晦微微一怔。
　　他……睡着了？
　　卫晦几乎不敢相信。
　　半夜摸进他房间，爬上他的床，抢走他的被子，没头没脑说了几句话，竟然就这么在他身边，睡着了？
　　而且似乎睡得颇为安稳，连眉头都舒展开来。
　　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只是因为睡不着？因为紧张？所以来找他？
　　卫晦看着李昀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那团乱麻，不曾解开，反倒缠绕得更加死紧。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渐渐转为一种带着寒意的黛青色。
　　李昀睡得很沉，甚至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背对着卫晦，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温暖的锦被里，只留给卫晦一个单薄而安静的背影。
　　卫晦舒了一口气。
　　紧绷到极致的肌肉，一点点松懈下来，带来一阵酸麻。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低头，看着身旁少年沉睡的背影，和那被卷走大半的锦被。
　　灰蓝色的眼睛深处，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作了一声轻叹。
　　卫晦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直到第一缕晨曦，透过窗纱，微弱地照亮了床帐。
　　他听见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昀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头发睡得有些蓬乱。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似乎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转过头，看向躺在床外侧、似乎还在沉睡的卫晦。
　　看了几秒钟，他脸上露出一点类似于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撇了撇嘴，很轻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轻轻将门重新阖上。
　　许久，卫晦才缓缓坐起身，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身侧床褥上留下的褶皱。
　　仿佛昨夜那个摸黑爬床、裹走被子安然入睡的少年，只是卫晦疲累过度后产生的一个荒诞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