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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宴会 碧空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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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如洗,阳光明晃晃地洒在栎阳宫巍峨的殿宇上。
澄漪廊,已是人影幢幢,衣香鬓影。
受邀的宗亲、世族、重臣及其家眷,依序而至。
男子们多着礼服,冠带俨然,相互揖让寒暄,目光却不时扫向御座方向,或与相熟之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色。
女眷们则与父母、兄弟们同席。
环佩叮当,香风阵阵,低语浅笑之声不绝于耳,却又被一种无形的期待压抑着,不至于太过喧哗。
李昀端坐于澄漪台正北的御座之上。
他今日穿着最为隆重的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厚重的礼服将他尚显单薄的身形撑出几分帝王的威仪,只是那玉藻垂旒之后的面容,在耀目的日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赵太后设座于他身侧稍后,垂着一道御帘,影影绰绰,看不清神色。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世家贵女。
她们大多安静地坐着,身姿端正,偶有微微侧首与身旁母亲或姊妹低语,动作也是极其轻柔收敛,带着这个时代贵女的优雅与拘谨。
李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起前世中学时,那些穿着宽大校服,在操场上奔跑笑闹,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或偷偷传阅小说的女同学。
鲜活,生动,带着未经世事磨砺的莽撞与生命力。
而眼前这些……
当宫宴正式开始,依礼向太后与君王敬酒之后,便进入了相对轻松的游园赏景、君臣同乐环节。
纱屏被宫人适时撤去少许,贵女们得以在长辈或女官陪同下,于澄漪台附近的曲水回廊、花间石径漫步,或展示才艺,或偶遇君王。
李昀在太后和几位重臣的陪同下,也离座缓步于园中。
他努力维持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对上前行礼的臣子及其家眷颔首致意。
当那些被父兄引领着,或偶然出现在他前行路上的贵女们,羞怯万分地上前见礼时,他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离得近了,他终于看清了这些淑女的样貌。
都很年轻。
最大的看着也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恐怕只有十二三岁,身量未足,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
她们被华美的衣裳和精致的妆容包裹着,努力做出端庄娴静的模样,可眼神里泛着紧张和好奇,甚至还有些许茫然与怯懦。
有的脸色过于苍白,似是敷了太多粉;有的身形纤细得惊人,束腰的锦带勒出不堪一握的腰肢,行走间裙摆飘摇,真让人担心一阵风就能吹倒。
还有的,在他目光扫过时,会受惊般猛地垂下头,脖颈和耳尖迅速染上绯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李昀试着与她们交谈。
问她们可读过什么书,喜欢什么花草,平日里有何消遣。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们齐平,生怕语气重了,声音大了,会吓到这些瓷娃娃。
贵女们的回答,大多细声细气,模板化得令人心酸。
“读过《女诫》、《列女传》。”“喜欢兰草,因其清雅。”“平日做些女红,或随母亲理家。”
偶有一两位胆大些的,能多说两句关于诗词或琴艺的见解,言辞也多是引经据典,缺乏鲜活的个人气息。
她们看他时,眼神里有对君王天然的敬畏,有对这场相看结局的忐忑,或许还有一丝因他年轻俊秀的容貌和出乎意料的温和态度,而生出的好感与好奇。
但在李昀眼中,这些好感与好奇,如同温室里精心调控出的花朵,美丽,娇弱,却与他隔着整整一个世界。
她们是被家族按照贤后良妃的标准塑造出的作品,是为了适配权力,繁衍子嗣而存在的精美容器。
她们的悲喜,她们的意愿,在家族利益和国本面前,无足轻重。
他心中那点因选妃而起的叛逆与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与悲哀取代。
他看着这些明明还是孩子,却被推上政治前台的少女,以及她们眼中那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重与驯顺,忽然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反胃。
他原本对古代贵女还有一丝基于文学想象的好奇与期待,此刻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种想要尽快结束这场荒诞相看的烦躁。
他和她们,本质上,都是这权力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只不过他坐在了稍微高一点的位置上,便有了挑选的资格,这资格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残酷的摆布?
“君上真是仁厚,对各家小娘子如此温和体贴。”陪在一旁的杨景辰捋着胡须,笑着对赵太后道,“老臣瞧着小娘子们,对君上也是仰慕得紧。”
御帘后传来太后平淡的应答:“君上年少,自是该宽和些。”
巳时三刻,宫宴的重头戏之一,射礼开始。
澄漪台临水的一面廊檐下,早已悬好了二十盏特制的绣球灯。
灯体玲珑剔透,在阳光下折射着绚烂的光彩,内中空空,等待填入彩头。
不远处设了箭垛,羽箭、雕弓一应俱全。
按照事先公布的流程,凡携女眷赴宴的世家、宗亲,每家可出一位代表,多为贵女父兄,依次挽弓,射向悬灯。
每人只许一箭,射中者,便可取下对应绣球灯,获得灯中珍藏的彩头。
起初,众人对这彩头并未太上心。
不过是君王宴会助兴的把戏,或许是什么宫制珠花、玉坠之类的玩物,重在寓意和君恩,价值倒在其次。
尤其是那些自矜身份的世家子弟,更觉此举有些儿戏,但君王太后兴致盎然,也只得配合。
首先上场的是杨景辰的长孙,一位年约十八、相貌堂堂的年轻人。
他显然精于骑射,姿态潇洒地挽弓搭箭,略一瞄准,“嗖”地一声,羽箭离弦,精准地射中了悬挂位置最高、也最难的一盏莲花灯。
“好!”
“杨公子好箭法!”
喝彩声四起。内侍连忙搭梯取下灯,恭敬地送到杨景辰面前。
杨景辰面带矜持笑意,在众人注视下,打开了灯底部的暗格。
一卷绯色的事物,滑落在他掌心。
那颜色娇艳如初绽的桃花,在阳光下流转着细腻柔润的光泽,边缘有金色碎屑闪烁,仿佛星河洒落。
纸张薄如蝉翼,却挺括不凡,对着光,能看见其中若隐若现的桃瓣暗纹。
最引人注目的是,纸面之上,以金泥书写着数行馆陶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诗句古老优美,意境渺远怅惘,字迹华丽端庄。
而承载这诗与字的纸,更是众人前所未见。
“这是……”杨景辰一愣,眼中闪过惊异。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这般奇特的纸笺,却是闻所未闻。
“此乃桃花笺,南边一位富商所献。”李昀适时开口。
“笺上诗句,乃集古之佳句,愿诸卿得之,或赠知己,或藏雅玩,聊寄情思,共贺佳节。”
桃花笺!原来彩头是这个!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
方才还觉得彩头无甚稀奇的众人,目光立刻变得热切起来。
尤其是那些文人出身的官员和世家子弟,更是双眼放光。
他们都是识货之人,这桃花笺的质地、工艺、书法、乃至承载的诗句意境,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更兼御制、限量、寓意美好,其价值,已远超寻常珍宝,乃是一件兼具风雅、稀缺与殊荣的绝妙雅物!
杨景辰脸上的矜持变成了真正的讶异与欣喜,他小心地卷起桃花笺,对着御座方向躬身:“老臣谢君上厚赐!此笺精妙绝伦,老臣叹服!”
有了杨景辰这个开头,后面的射箭环节,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原本还有些敷衍的世家子弟们,个个抖擞精神,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上场,将那精致的灯盏射落。
然而,箭术有高下,运气亦分好坏。
二十盏灯,二十份灼灼其华笺,并非人人可得。
第二位上场的是杜移的侄子,箭术平平,一箭射空,在众人的低笑声中讪讪退下。
第三位是军中一位将领之子,力大势沉,一箭射中灯绳,那灯“啪”地坠落在地,虽未碎裂,却也引得一阵惊呼,彩头自然没了。
接着,有人射中灯边缘,箭矢弹开;有人力道不足,箭未及悬灯便已坠落;也有人如杨景辰之孙一般,一箭中的,赢得满堂彩,喜滋滋地取走那流光溢彩的桃花笺。
得到桃花笺的,自然喜形于色,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小心收好,或向同伴展示。
那笺上的诗句也各有不同,除蒹葭外,还有关关雎鸠、青青子衿、桃之夭夭等,皆是情思隽永的佳句,更添风雅。
未曾射中的,则面露憾色,摇头叹息。尤其那些一同前来的贵女们,反应更是微妙。
得知那彩头竟是如此精美罕见、寓意风雅的桃花笺,许多少女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们或许不懂朝政,却对美好事物有着天然的向往,更何况这桃花笺如此美丽,又带着御制、情诗的光环,对深闺少女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当自家父兄射中,取得桃花笺时,少女们自是掩口轻笑,眼波流转,与有荣焉,感受到周围姐妹投来的羡慕目光。
可当父兄失手,空手而归时,那份失望便清晰地写在了脸上。
一位王姓大夫的公子未能射中,其妹,一位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生得娇怯怯的少女,在听到侍女回报后,小嘴一扁,眼眶瞬间就红了,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只低着头,用力绞着手中的帕子,一副委屈又不敢言的模样。
另一位刘姓伯爵的千金,见兄长同样失手,忍不住小声埋怨了一句:“阿兄平日总夸自己箭术了得,怎的今日……”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的母亲以眼神严厉制止,只得悻悻住口,但脸上失落之色,显而易见。
当然,也有得了桃花笺,却并未交给姊妹的。
周家那位大公子,也就是第二个射中花灯,取得那卷蒹葭苍苍笺的年轻人,在众人祝贺声中回到席位。其妹,一位年方及笄、容貌秀丽的少女,满含期待地看着他,轻声唤了句阿兄。
周大公子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手中那卷绯光潋滟的桃花笺,脸上露出些许歉意,压低声音道:“阿妹,这笺……阿兄想自己留着。”
周小姐一愣,眼中期待的光芒黯淡下去,却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周大公子有些不忍,又低声解释了一句:“这蒹葭之句,阿兄觉得,甚合心意。想……想留给……一位故人。”
他说到最后,耳根微红,眼神飘忽了一下。
周小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甚至抿嘴笑了笑,低声道:“阿兄既有此心,小妹岂敢夺爱?但愿阿兄心想事成。”
类似的情形,在几家子弟中亦有发生。
桃花笺的独特与珍贵,使其不仅是一件炫耀的玩物,更成了一份可寄托情思、表达心意的特殊礼物。
有人想留给心中倾慕的佳人,有人想赠与志同道合的知交,也有人单纯想自己珍藏这份御赐的雅物。
一时间,这射礼彩头,竟隐隐牵动了席间许多人的心思。
得了的,珍而重之;未得的,怅然若失;更有那心思灵巧的,已开始暗自打听,这桃花笺除了宫宴赏赐,是否还有别的途径可以获得?
李昀坐在御座上,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那桃花笺引发的追捧、失落、乃至微妙的情感流动,他波澜不惊的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第一步,成了。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澄漪台侧后方。
那里,一道青绿色的身影,静立如松,正遥遥望向射场的方向。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那人微微侧头,隔着喧嚣的人群与耀眼的日光,与他视线遥遥一碰。
李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喧闹的射场,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