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宴会下 射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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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礼的热潮尚未完全平息，然而，宫宴的流程并未给人们太多回味的时间。
内侍清越的唱喏声再次响起，宣布下一环节，贵女才艺展示即将开始。
澄漪台临水一侧的空地上，已迅速布置妥当。
数张琴案、棋枰、书案、画架依次排开，笔墨纸砚、颜料丝绢一应俱全。
早有宫人将十张蓁蓁其叶笺，那月白底色、绘着清雅折枝梨花、以银粉题诗的梨花纸，盛在铺着红绒的紫檀木托盘中，供众人观瞻。
不同于射礼彩头的灼灼其华笺那般娇艳夺目，梨花纸通体素雅，如月下清霜，银粉字迹在光下流转着含蓄的华彩，别有一番高华气度。
方才射礼时，众人注意力多在桃花笺上，此刻细看这梨花纸，方觉其制作之精，意境之远，竟似更在桃花笺之上，只是风格迥异，一浓一淡，一艳一清，相映成趣。
方才还因父兄未能射中桃花笺而有些蔫蔫的贵女们，此刻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灼热。
桃花笺虽好，终究是父兄所得，且带着明显的情思意味，于未嫁少女而言，私藏把玩可以，公然争夺却稍显暧昧。
而这梨花纸则不同，蓁蓁其叶，寓意才德丰茂，正大光明，是彰显自身才学，博取太后君王青睐，乃至在闺阁姐妹间扬名的绝佳彩头！
正合她们平日被教导的贞静幽娴之态，却又比那些寻常的珠钗玉佩、绫罗绸缎，不知风雅高明多少倍！
一时间，原本还有些拘谨羞怯的少女们，竟隐隐生出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架势。
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多了些较劲的意味，连身姿似乎都挺直了些，努力展现出最端庄淑雅的一面。
才艺展示不限门类，琴、棋、书、画、诗皆可，亦可展示其他雅技。
由贵女自行上前，或抚琴一曲，或对弈一局，或当场挥毫作画题诗，或呈上平日精心绣制的绣品。
由太后、君王，并特邀的两位素有才名的宗室夫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博士之妻，共同品评。
择其最优者十人，赠以蓁蓁其叶笺。
率先上场的是一位御史大夫之女，年方十四，擅琴。
她焚香净手，于琴案后端坐，十指纤纤，拨动冰弦，一曲《幽兰操》流淌而出。
琴音清越，技法娴熟，虽因紧张略显急促，倒也中规中矩，颇具古意。太后微微颔首，两位宗室夫人亦露赞赏之色。
接着，一位尉德府的千金展示了她的绣艺，一幅双面绣的《荷塘清趣》团扇，绣工细腻，配色清雅，荷瓣仿佛能滴出水来，引得女眷席中一阵低低的赞叹。
随后，或有人当场泼墨，画就一幅写意山水，笔法虽稚嫩，气韵已具；或有人提笔赋诗，虽多套用前人典故，倒也工整应景；亦有人展示棋艺，与宫中女官对弈，步步为营，显示出超越年龄的沉稳。
李昀端坐御座，看似认真聆听观看，实则心神大半飘忽。
这些展示，于他而言，精致则精致矣，却总隔着一层。
就像观看一场编排完美的文艺汇演，每个节目都符合标准，却难以触动心弦。
他更关注的，是台下众人的反应，尤其是那十张梨花纸带来的效应。
果然，随着展示进行，竞争逐渐白热化。
后来的贵女们见前人表现不俗，越发拿出看家本领。
琴音愈发激昂或凄婉，画作愈发精雕细琢，诗词也渐渐有了些个人巧思。
落选的少女，眼中难掩失望，强作镇定；入选的，则喜上眉梢，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从内侍手中接过那卷珍贵的梨花纸时，手指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捧在怀中。
十张梨花纸，很快各有归属。
得到彩头的贵女，自然成为全场焦点，其家族长辈亦是面上有光，谈笑间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未能入选的，虽努力维持风度，但神色间的黯淡与不甘，却也难以完全掩饰。
席间气氛，在风雅的表象下，涌动着无声的较劲与淡淡的失落。
就在些许微妙的气氛开始弥漫时，御帘后，赵太后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今日诸位淑女，才情俱佳，兰心蕙质，哀家与君上，甚为欣慰。
“这蓁蓁其叶笺，不过是些小巧玩物，略表嘉许，博诸卿一笑罢了。
“才艺高低，本无定论，各有所长。莫要因此伤了姐妹和气，亦莫要过于挂怀。宴席之上，君臣同乐，阖家欢聚，方是正理。”
“太后所言极是。”杨景辰率先附和，笑容可掬，“贵女们各展所长，已是难得盛景。彩头不论有无，皆是君上与太后恩典。”
众人自是连声应和，方才那点微妙的紧张感，在太后一番话后，悄然消散大半。宴席气氛重新回归表面的和乐融融。
时近正午，宫宴进入饮宴环节。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乐坊奏起舒缓祥和的礼乐。
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方才的射礼与才艺只是席间助兴的插曲。
李昀与太后象征性地举杯与群臣共饮后，便不再多言，只安静用膳。
杨景辰、杜移等重臣，趁此机会，纷纷领着自家适龄的子侄或看好的年轻子弟，上前向李昀敬酒，名为谢恩，实则不乏让自家晚辈在君王面前露脸、加深印象之意。
李昀皆温和以对，略问几句学业、弓马，便含笑勉励一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君王气度，又不过分亲近，让任何人都难以捉摸其真实喜好。
宴至中途，李昀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席。
他并未走远，只是转入澄漪台后方一间早已备下的静室。赵宏早已捧着常服等候在内。
褪下那身沉重憋闷的十二章纹冕服，摘下压得额角生疼的十二旒冠，换上平日所穿的月白常服，李昀才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镜中的少年，眉眼间带着浓重的倦色，但眼神却比坐在御座上时，清明锐利了许多。
“外面如何？”李昀一边由赵宏帮着整理衣带，一边问。
“回君上，一切顺利。”赵宏低声道，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射礼彩头二十张灼灼其华，才艺彩头十张蓁蓁其叶，皆已发放。得了彩头的人家，无不珍而重之，相互传看赞叹。
“未得的人家，多有打听这桃花笺、梨花纸能否在宫外购得，或问是否还有下次。”
李昀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热度已经炒起来了，接下来的事情，卫晦自然知道该如何运作。
“太后那边呢？”
“太后方才与几位宗室夫人说话，夸赞了几位今日表现出众的贵女，但也未特别偏向哪一家。方才离席时，太后神色如常。”
“嗯。”李昀不再多问，整理好衣襟，重新走出静室。
回到澄漪台时，宴席已近尾声。众人酒足饭饱，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或于水边赏景，或在花间漫步，气氛比之前松快了许多。太后也已离席稍歇。
李昀信步走入园中，不时有臣子上前见礼搭话，他皆微笑应对，脚步却未停，看似随意赏景，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他看到几家得了桃花笺的子弟，正聚在一处，互相品评着笺上诗句与书法，啧啧称奇；看到几位得了梨花纸的贵女，被姊妹们簇拥着，小心地展开那月白的花笺，引来一阵低低的惊艳呼声；也看到几个未能得到彩头的年轻人，脸上难掩艳羡，低声议论着，目光不时瞟向那些幸运儿手中的笺纸。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就在他走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旁时，杨景辰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君上。”杨景辰躬身一礼。
“杨大夫不必多礼。”李昀停下脚步，“卿可是有事？”
“老臣见君上今日气色甚佳，心中欣慰。”杨景辰先寒暄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今日宫宴，各家淑女云集，才貌双全者众。老臣观君上，对诸位小娘子皆以礼相待，宽和仁厚，实乃社稷之福。却不知君上观览至今，可有一二闺秀，能入君上青眼？”
周围几位看似赏花、实则竖着耳朵的臣子，也都不动声色地凑近了些。
来了。李昀心中冷笑，面上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更添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略带腼腆的真诚。
他微微歪头，作思索状，用足以让附近几人都能听清的音量，坦然道：
“今日诸位淑女，皆乃名门闺秀，仪态万方。寡人观之，钱家小娘子天真烂漫，娇憨可爱，甚是有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位正与姊妹低声说笑的少女，鹅黄衣衫，圆脸大眼。
杨景辰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钱家？并非他属意的几家之一，且门第稍逊。
李昀仿佛没看见他的细微变化，又继续用那种欣赏的语气说道：“还有吴家的千金，温婉沉静，知书达理，寡人与之交谈，如沐春风。”
他目光又转向另一边一位穿着浅碧色衣裙、始终安静含笑聆听旁人说话的清秀少女。
吴家？杨景辰嘴角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吴清远向来与他不太对付，其女若入选，绝非他所愿。
李昀似乎浑然不觉自己点出的两家有何不妥，反而露出些许苦恼和不好意思的神情：“只是，各家淑女皆好，寡人一时也难以抉择。
“况且，婚姻大事，还需母后与诸位老臣多多参详。
“寡人年轻识浅，唯觉与诸位小娘子说话，都需小心些，生怕唐突了佳人。”
然而，听在杨景辰耳中，却全然不是滋味。
钱家女娇憨可爱？吴家女温婉沉静？这分明是敷衍！
君上根本没把这场精心策划的相看当回事！
他特意挑出这两家并非最显赫，也并非他属意的女子来称赞，是何用意？
是故意与他作对？还是真的一个都没看上？
杨景辰胸口一阵发闷，看着眼前少年君王，一股郁气堵在喉咙，咽不下，吐不出。
他勉强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干巴巴地道：“君上仁厚，思虑周详。婚姻大事，确需从长计议。”
“正是此理。”李昀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干净，“有杨大夫与诸位老臣替寡人把关，寡人便安心了。”
说完，他对着杨景辰和周围几位臣子，礼貌地笑了笑，然后便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水边另一处景致走去，留下一众心思各异的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