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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渭水对下 船舱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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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内,静得只剩下水流与心跳。
敢否为强国之业,担千秋骂名?
能否为万民之安,裂土分爵,与天下世族为敌?
愿否为非常之功,行非常之法,哪怕此法不容于今世礼法,不见于往圣典籍?
李昀沉默了片刻,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抬起头,看向卫晦,眸色渐渐沉淀下去。
他缓缓摇了摇头,“先生的话,太遥远了。”
“那是史书上记载的豪杰,是传说中能挽天倾的国士。我……”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我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到了太多不该死的人,死在了路边,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这个世道无声的倾轧里。”
他微微侧过脸,望向舷窗外。
渭水汤汤,奔流不息,带走了落花,也带走了无数无人知晓的姓名。
“我没想过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只是想能不能少死几个人。能不能让今年的冬天,路边的尸体,少几具。能不能让明年开春,田里能多打几斗粮食,让戍边的将士,能多吃几口饱饭。”
“变法……或许是一条路。
“但这条路怎么走,走到哪里,会不会走错,走错了又要死多少人……我不知道。”
李昀转回目光,重新看向卫晦。
“我只能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地去试,去做。就像开这个招贤馆,我知道很可能徒劳无功,甚至惹人笑话。但不开,就永远不知道有没有人肯来,有没有路可走。如果试错了,那就改。如果此路不通,那就换一条。或许很笨,很慢,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卫晦怔住了。
他预料过李昀可能的反应。热血沸腾,立刻应允,君臣相得,定下惊天动地的誓言。或是谨慎多疑,反复盘问,权衡利弊。或是年轻君王的虚骄与傲慢,对他的狂言不以为然。
但他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这与他所学的、所见的、所谋划的一切,都不同。
王霸之术,刑名之道,合纵连横。
那些庙堂算计,核心无不是如何赢,如何强,如何名垂青史。而眼前这个少年君王,心心念念的,却是少死几个人。
何其幼稚……何其……不切实际。
可不知为何,卫晦看着李昀那双清澈的眼睛,胸腔里某个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昀。
李昀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他端起陶盏,抿了一口清水,润了润有些干的嘴唇,语气不再那么紧绷,反而带着几分难得的流畅:
“先生问我国中无人可用,宗亲世族不堪倚仗。先生可知,我为何觉得他们不堪用?”
他不等卫晦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与年龄不符的讥诮与冷意。
“因为他们眼中,只有自家的田庄连绵,只有府库里的金银堆积,只有部曲私兵的多少。他们不事农桑,却能锦衣玉食;他们不修兵甲,却能高居庙堂。‘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呵,好一个贵贱有别!”
他放下陶盏,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案几上划过,留下浅浅的印痕。
“可在我眼里,什么贵,什么贱?不过是坐在高处的‘贵人’们,自己定的规矩。为了让自己和子孙后代,永远坐在高处,让下面的人,永远在泥里挣扎。凭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卫晦,仿佛在问他,也仿佛在问这苍天:“凭什么生而为王侯,便可高卧华堂?凭什么生而为黔首,便该冻死路旁?凭什么那些世族子弟,生来便能读书做官,而陈耕那样能想出‘代田法’的农人,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连进这招贤馆,都要被刘子诩那样的‘士人’呵斥‘泥腿子也配妄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发颤。
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太久了。
穿越而来的隔阂,深宫中的冷眼,朝堂上的无力,路边的饿殍……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倾泻而出。
“他们是我的子民!无论贵贱,无论贫富,无论识字与否,无论住在栎阳城里,还是死在荒郊野外,他们都是我李昀该庇护的人!”
少年的眼中,终于燃起了卫晦熟悉的光芒,那光芒却又和其他人不同,里面多了几分沉重的悲悯。
“那些冻死饿死的,是无辜的!那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是无辜的!他们凭什么要承受这些?就因为他们生来‘贱’吗?”
卫晦静静地听着,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少年激动而苍白的脸。
李昀话语里的许多想法,在他听来,近乎离经叛道,甚至大逆不道。
贵贱有别,尊卑有序,这是维系这个世道的基石。
君王是天子,是代天牧民,牧民,而非……视民如己。
可听着少年清亮的声音与质问,卫晦的心中,却无法再保持平静。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枯槁的手,想起白家祠堂里那些冷漠而嫌恶的脸,想起临淄茶馆中那声杂种的讥嘲。
贵贱?尊卑?他这条卑贱的命,又何尝不是被那些高贵的血脉,轻贱、践踏?
“从来如此。”卫晦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在回答李昀,也是在说服自己。
“从来如此,便对吗?”李昀垂下的眼眸终于抬起来。
那眼神,清澈,锐利,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锋芒。
卫晦被他问得一滞。
从来如此,便对吗?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某些根深蒂固的认知。
他所学的刑名法术,是为了在从来如此的规则里,找到最有效的攀升途径和治国手段。
他从未想过,要去质疑从来如此本身。
“我是君王。”李昀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坚定,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
“他们是我的子民。如果先生一定要问我,我究竟想做什么,究竟为何要开招贤馆,为何坐在这里与先生说这些……”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凝聚全身的力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不过,就是想让他们——能安居乐业。耕者有其田,劳者有所食。幼有所长,壮有所用,老有所养。”
“这才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应该想,也应该做的事。”
“这才对得起,君父临终前,看着我说的那句‘我儿可怜’。”
“这才不枉……我来这世上,做这一回君王。”
话音落下,船舱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卫晦彻底怔住了。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答案。
没有王霸雄图,没有复仇雪耻,没有青史留名。
只是一个少年君王,对他治下的百姓,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承诺。
荒谬吗?天真吗?不切实际吗?
或许都是。
卫晦缓缓低下头,避开了李昀过于灼亮的目光。
他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清水,一饮而尽。清水入腹,却未能浇灭心头那簇被骤然点燃的火苗。
“公子……”他开口,声音更哑了几分,“志存高远,心系黎庶。卫晦……受教了。”
李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看着案上的陶盏不语。
舱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最终还是李昀先打破了沉默,他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对卫晦道:“先生的三卷策论,我会仔细拜读。招贤馆中,先生可安心住下,一应所需,尽管告诉赵宏。若有其他想看的典籍,或想了解的情况,也可让他去办。”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卫晦会意,起身拱手:“多谢公子。卫晦告退。”
他转身,掀帘走出船舱。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灰蓝色的眸子在强光下,颜色显得更加深邃。
他径直踏过跳板,上了岸。
老艄公依旧在船头吧嗒着旱烟,见卫晦出来,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一眼,又漠然地转开。
卫晦站在岸边,初夏的暖风吹拂着他洗白的蓝袍。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回过头,望向那艘青篷船。
船舱的帘子已经放下了,遮住了里面的一切。只有船身随着水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摇晃着。
这个昭国的新君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卫晦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艘青篷船在艄公的竹篙点动下,缓缓离岸,向着下游漂去,最终消失在渭水转弯处粼粼的波光里。
他才转过身,迈开脚步,向着招贤馆的方向走去。
数日后,永宁宫。
赵太后看着被宫人小心翼翼抬进来的整整三个大漆箱的竹简,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儿子,眉头深深蹙起。
“昀儿,你这是何意?”她指着那些竹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不安。
这些竹简,是李昀这几日命人从章台宫偏殿、从招贤馆、甚至从兰台搜罗来的,所有与变法、强国、刑名、农战相关的典籍、旧档,以及新呈的策论。
其中,最上方单独放置的,便是卫晦所献的三卷。
“请母后御览。”李昀躬身行礼,语气恭谨。
“儿臣才疏学浅,于治国理政一道,所知甚少。这些典籍策论,或可资借鉴。今后朝中日常政务,若无涉及宗庙社稷根本之要事,便请母后与上大夫、太傅等诸位老臣,商议决断即可。儿臣想多些时间,读书,思考。”
赵太后的手猛地一颤,指尖的护甲在案几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一股寒意骤然从脚底升起。
“昀儿,你在说什么胡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是君上!是大昭的君主!朝政大事,岂可假手他人?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将国事,尽数推给哀家,推给那些……那些虎视眈眈的臣子吗?!”
李昀抬起头,看着母亲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
他心中微微抽痛,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松动。
“儿臣没有推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
“只是母后也看到了,儿臣坐在朝堂之上,与不在朝堂之上,有何区别?杨大夫他们奏事,何尝真的需要儿臣决断?军国要务,又何尝真的会听儿臣一言?儿臣去了,不过是多一个人坐在那里,听着他们争吵,看着他们敷衍。于国事无益。于儿臣……也不过是徒耗光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箱沉重的竹简,尤其是在卫晦那三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母亲:
“既然无用,那便不做无用之事。儿臣想用这些时间,做些真正有用的事。比如,看懂这些书,看懂这个人。”
他指向卫晦的策论。
“母后曾问儿臣,为何一定要开招贤馆,为何要冒险。这便是答案。”李昀的声音很轻。
“儿臣需要找到真正能劈开荆棘的刀,也需要学会,如何握住这把刀。而在这之前,儿臣坐在那个位置上,除了成为靶子,别无他用。”
“所以,从明日起,若无要事,儿臣便不再每日临朝。寻常政务,请母后代为处置。若遇杨大夫等人质疑……”李昀的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便说儿臣忧思先君,加之国事繁杂,心力交瘁,需静养读书即可。他们……想必乐见其成。”
赵太后呆立在原地,如坠冰窟。她看着这个她从小呵护长大的孩子,此刻用一种她全然陌生的方式,安排着一切,甚至不惜以倦政、静养为名,行退避、蓄力之实。
她知道他是在以退为进。
可这何其凶险!一旦他真的长期不临朝,大权彻底旁落,太后垂帘与世族辅政将成为常态,他再想收回权柄,将难如登天!
届时,他这个君上,将彻底沦为傀儡,甚至……
“昀儿!你可知你在做什么!”赵太后声音发抖,几步上前,抓住儿子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你这是自绝于朝堂!自弃于天下!一旦你退了这一步,再想回来,就千难万难了!那些老狐狸,巴不得你如此!他们会趁机攫取权柄,架空你我母子!到那时,我们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李昀任由母亲抓着,手臂上传来清晰的痛感。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母后,我们现在,难道就不是砧板上的鱼肉吗?”
赵太后的手,猛地一松,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要站立不稳。
“坐在那里,看着,听着,却什么也做不了。看着百姓冻饿而死,看着国库日渐空虚,看着边关烽火频传,看着朝臣争权夺利,这和躺在砧板上,等着刀落下来,有何区别?”
李昀抬起头,看着母亲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顿了一瞬,咬咬牙继续道:“既然横竖都是鱼肉,那不如,我们自己从砧板上跳下来。哪怕摔得遍体鳞伤,哪怕前路漆黑一片,至少……至少我们手里,或许能找到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卫晦的策论。
“这个人,这把刀,或许锋利,或许危险,或许最终会伤了我们自己。但至少,它是一把刀。”李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母后,儿臣想试试。用儿臣自己的方法,走儿臣自己选的路。哪怕……最后真的摔死了,被刀割死了,也好过在砧板上,无声无息地,被切成碎片。”
说完,他对着母亲,跪地叩首。
“朝政之事,就劳烦母后了。这几箱书简,也请母后费心。儿臣告退。”
他没有再看母亲那张惶恐的脸,而是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赵太后怔怔地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顿时失去了支撑的力气,颓然地跌坐在身后的软榻上。
她失神地望着殿门方向,许久,才颤抖着手,拿起了最上面、那卷署名卫晦的竹简。
竹简入手,微沉。上面的字迹,铁画银钩。
她缓缓展开。
开篇第一行字,便如惊雷,炸响在她的眼前:
治国不一道,便国不法古。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礼。
赵太后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