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 64 章   李氏宗 ...

  •   李氏宗亲那边,站在前排的一个黑瘦中年汉子,闻言猛地抬起头,他上前两步,对着台上高声道:“君上!小人李柱,是李昂的堂兄,就住隔壁巷子!李昂死前两天,确实来找过小人!他问小人,知不知道哪里能买到好些的豆种,什么样的豆子耐瘠、易活!小人家里正好有去年收的些陈豆,就分了他半斗!他还非要给小人写借据,说等来年收了豆,或是得了赏钱,一定还我!小人推辞不过……”
      他说到此处,声音哽咽:“可小人想着,都是族亲,他家境况又不好,半斗陈豆算什么?哪能真要他的借据?只是李昂那孩子轴,非要塞给我。小人当着他的面收了,转头等他走了,就又悄悄把那张借据,塞回他家门框下头那块松动的石头底下了!小人想着,等他啥时候自己发现了,也就明白了……”
      “借据?”李昀目光一凝,追问道,“什么样的借据?上面写了什么?可还留着?”
      “就是普通的麻纸,李昂识字不多,写得很简单,就写了‘借堂兄李柱豆种半斗,来年归还’之类的话,还按了他的手印。”
      李柱急忙道:“应该……应该还在石头底下!除非被风吹了,或是被谁捡了去……”
      “谢尽!”李昀沉声喝道。
      谢尽单膝点地:“末将在!”
      “你带两人,骑快马,速去李昂家门前,门框下松动的石头底下,取一纸借据回来!不得有误!”李昀语气急迫。
      “诺!”谢尽随手点了两名动作最敏捷的老卒,三人如同猎豹般蹿下木台侧方的阶梯。
      台下围观百姓一阵骚动,纷纷让开道路,只见三匹快马早已备在不远处,谢尽等人翻身上马,马蹄踏起烟尘,朝着城东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
      甘文、杜衡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厉害,眼神惊疑不定地交换着。
      台下甘礼、杜移等重臣,眉头也紧紧锁起。
      杨景辰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那七八个被捆着的恶仆,更是神色仓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木台上下,一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不到两炷香的功夫,急促的马蹄声再次由远及近!
      人群分开,只见谢尽一马当先,疾驰而回。
      他身后,除了那两名靖安郎,马背上还横驮着一个被捆得结实,嘴里塞了破布的灰衣汉子!
      谢尽在木台前勒马,翻身落地。
      他一手提着那被捆的汉子,像提一只鸡仔般,大步流星踏上木台,将人重重掼在地上。
      那汉子摔得七荤八素,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惨哼。
      “君上!”谢尽抱拳:“借据已寻到,但……”
      他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摊开。上面是几片被水浸湿边缘焦黑破碎的麻纸碎片,
      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只能勉强认出借、豆、半斗等零星几个字,还沾着可疑的污渍。
      “末将赶到时,此人正蹲在李昂家门边,手里拿着这撕烂浸湿的借据,往嘴里塞!”谢尽指了指地上那面如死灰的汉子。“末将擒下他时,另一半……已被他吞入腹中。他手中还有火折灰烬,似想焚烧,未及。”
      吞了?烧了?
      台下轰然!这分明是毁灭证据!
      甘文、杜衡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甘礼、杜移等重臣亦是霍然变色,眼中惊怒交加。
      谢尽却不管众人反应,转向李昀,单膝跪地,语气平淡:“君上,此贼吞吃证物,罪同销毁。借据虽残,或许尚有字迹残留于腹中纸屑之上。末将请命——”
      他缓缓抽出腰间那柄明显比制式更长的短刃,目光平静的扫过地上那吓得几乎要晕厥的汉子:
      “是否要剖开他的肚子,将剩下的那半张借据,取出来,对证?”
      剖腹取纸四字,让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那被捆的汉子闻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下身一热,竟当场失禁。
      他拼命挣扎,被堵住的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呜”声,目光哀求得看向台上的甘文、杜衡,又看向台下前排的甘礼等人。
      李昀端坐案后,面色沉静,并未立刻回答谢尽,只是目光冰冷地审视着地上那滩烂泥般的汉子,又缓缓移向面无人色的甘文、杜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那汉子被死亡的恐惧彻底压垮,他不再看甘文等人,而是拼命以头抢地,朝着李昀的方向,发出含混不清的哀鸣:“我说!我全说!”
      谢尽何等眼力,见状,手腕一翻,匕首寒光一闪,精准地挑飞了那汉子口中的布团。
      “咳咳!呕——!”那汉子剧烈咳嗽干呕,随即不顾一切地嘶声尖叫起来,声音扭曲变调:
      “君上饶命!公子饶命!族老饶命啊!我说!我什么都说!是甘福管家!是甘福管家让我来的!说只要毁了借据,就给我十金,送我离开栎阳!那借据……那借据是我撕了想烧,火折湿了没点着,我一时害怕,就……就吞了一半!另一半在这里!在这里啊!”
      他挣扎着,用被绑着的手拼命指向谢尽掌中那些碎片,又指向自己鼓胀的腹部,语无伦次,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认了!他背后有人指使!他在毁灭证据!
      而他情急之下喊出的公子饶命、族老饶命,更是如同惊雷,劈开了最后那层遮羞布!
      甘文眼前一黑,差点瘫倒在地。杜衡更是双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台下,甘礼脸上肌肉抽搐。杜移面沉似水,眼神阴鸷地看向那不成器的侄儿,又狠狠瞪向台上那坏事的蠢仆。
      杨景辰缓缓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看来,”李昀声音冰冷,目光射向瘫软在地的甘文、杜衡,“这张借据,虽未全然看清,但有人,很不想让它被看清。”
      “既然有人急不可待地要毁去它,那寡人,便不得不问一问!
      “甘文、杜衡。李昂借豆种,是为试种。你们家的恶仆,为何偏偏在那里,与他‘偶遇’,并‘争执’到失手杀人?
      “这借据,这豆种,这看土之地,还有这个急着来毁灭证据的奴才……”
      李昀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槌击鼓般砸下:
      “尔等,还要狡辩到几时?!”
      “来人!”他不再给二人喘息之机,厉声道,“人犯甘文,身为公卿子弟,不思报国,反逞凶虐,光天化日之下,指使恶仆,虐杀宗室,事后串供伪证,毁灭物证,罪证确凿,情节极其恶劣,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慰亡魂!”
      “依《昭律·贼盗》,故意杀人,主犯,处弃市!”
      “人犯杜衡,同恶相济,助纣为虐,虽非主谋,然在场纵容,事后同谋掩盖,罪责难逃。依律,处黥面,刖左足,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弃市!斩首于市!黥面刖足,流放不赦!
      判决一下,满场皆惊!
      即便预料到君王此番不会轻轻放过,但这般酷烈、不留丝毫余地的刑罚,尤其是对甘文施以极刑,仍让许多人心头巨震。
      这是要将甘家的脸面,彻底踩进泥里,还要再碾上几脚!
      “不——!!!”甘文猛地挣扎起来,双眼赤红,死死瞪着李昀。“李昀!你敢杀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我乃甘氏嫡脉!我叔父甘礼,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我父亲亦是朝廷重臣!你今日杀我,便是与天下世家为敌!你不怕昭国动荡,江山倾覆吗?!你……”
      “放肆!国法昭昭,证据确凿,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莫说你只是甘家一纨绔子弟,便是王子王孙,犯此重罪,亦与庶民同罪!寡人为何不敢杀你?!凭的,便是这昭国百万生民奉为圭臬的——国法!”
      他不再理会甘文的狂吠:“卫晦!”
      一直静立于李昀身侧稍后的卫晦,应声上前一步,躬身:“臣在。”
      “拟诏!自今日起,昭国境内,凡触犯刑律者,不论出身门第,上至王侯公卿,下至走卒贩夫,一视同仁,依法而断,绝无偏私!此诏,即为《刑律一视诏》!”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似乎穿透栎阳城,望向昭国辽阔却贫瘠的山河:“着即通传全国!自都城栎阳起,至最边陲之白水关,所有驿站,快马加急,接力传递,限一月之内,诏书必达每一郡、每一县!郡县接诏一日内,必须张榜公示,明示城乡,公示期七日!自十二月二十五日始,此诏正式生效!昭国之法,即为天下之法,无人可凌驾其上!”
      “臣,领旨!”卫晦肃然应道。
      “君上三思!”
      “此诏恐引朝野动荡啊!”
      “甘文虽有过,其罪不至此啊!君上,看在甘礼大人、杜移大人及诸位老臣颜面上,网开一面吧!”
      台下,甘、杜两家的门生故吏、姻亲盟友,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出列,或跪地恳求,或高声谏阻,试图以大局、动荡、老臣颜面施压。
      甘礼紧闭双目,身体微微颤抖。杜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台上的李昀和卫晦。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台下百姓的怒骂与台上朝臣的劝谏嘈杂一片。
      李昀看着台下那些或真或假的焦急面孔,他不再废话,只是对着台下老卒队列的方向,轻轻一抬下巴。
      一道黑影,骤然飚射而出!
      谢尽直接从丈许高的木台边缘一跃而下,如同扑食的饿狼,径直冲向仍在徒劳挣扎的甘文!
      “拦住他!”
      “保护公子!”
      甘、杜两家的护卫、以及一些与他们休戚相关的朝臣家仆,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拦。
      然而,谢尽带来的那三十七名白水关老卒,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如同楔子般狠狠插入混乱的人群,将甘文周围清出一小片空地!
      一名试图挡在甘文身前的杜家护院,被谢尽合身一撞,直接倒飞出去。
      谢尽看都未看,手中那柄方才险些剖腹的锋利匕首,已然扬起!
      “太后手谕!”赵宏拿着手令骑马而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而来。
      宗亲群臣百姓纷纷跪伏在地,李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宏朗声道“甘氏子弟甘文虐杀宗室子弟!罪不容诛!然甘氏一族三代忠君,有功于朝,今甘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甘氏三代不得入朝,甘文发配戍边,遇赦不赦。杜衡黥面,罚为苦役三年,以儆效尤。”
      “哈哈哈!李昀!你看如何!李氏!赵氏!什么狗屁君权!”
      李昀冷冷的看向赵宏,赵宏低着头不发一言。
      “谢尽!”李昀喝道
      “李昀!你……”甘文的咒骂戛然而止,瞳孔骤然瞪大。
      刀光如匹练,一闪而逝。
      噗嗤——!
      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带着一蓬温热的鲜血,冲天而起!
      “咕咚”一声,沉重地砸落在高台之下,沾满尘土,只有那双兀自圆睁的双眼,正对着台下前排那些往日与他称兄道弟,此刻却面无人色的纨绔子弟。
      无头的尸身摇晃了两下,鲜血溅了旁边瘫软在地的杜衡一身。杜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眼翻白,直接吓晕过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高台之上,李昀玄衣如墨,端坐主位,卫晦立于其侧,青衫纤尘不染。
      台下,刚才还喧闹劝谏的朝臣们,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满脸骇然,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甚至有人腿软坐倒在地。
      百姓的怒骂也停了,许多人都被这干脆利落的当众处决震住了。
      一片混乱中,唯有杨景辰拄着拐杖,立于人群前列。
      他微微抬着头,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遥遥地与高台主位之上,那位刚刚行使以酷烈手段的少年君王,视线交汇。
      对视,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然后,杨景辰缓缓地移开了目光。
      他的视线掠过地上甘文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又扫过台上肃立的卫晦,最后,仿佛耗尽了力气,他缓缓地转过身,在仆从的小心搀扶下,一步一步,向着人群外走去。
      高台之上,李昀看着杨景辰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尽头,微微皱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