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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十一月 ...

  •   十一月十八日
      已近正午。
      深冬的栎阳西市,本是人流最稀落的时候。然而今日,人头攒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市集东头那片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连夜用粗大原木搭起了一座丈余高的四方木台。
      台面宽阔,铺着深色毡布,台子北侧设了三张漆案,中间一张略高,左右两张稍矮。
      台下东西两侧,用木栅隔出了两块区域,此刻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多是寻常百姓,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拼命想看清台上的情形。
      更外围,是临时调集的城防军士,手持长戈,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将汹涌的人潮挡在安全距离之外。
      而在木台正南面,与台下百姓隔着一段距离的空地上,则肃立着另一群人。
      他们大多穿着常服,但料子考究,气度沉凝,与周遭布衣百姓截然不同。
      三公九卿,各部重臣,乃至许多有头有脸的朝官、世族代表,几乎悉数到场。
      就连告病多日的杨景辰,也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褐色深衣,被族中子弟搀扶着,站在人群前列,目光复杂地望着木台。
      他们接到的是观审的君命,无人敢缺席。
      此刻,这片区域落针可闻,与身后百姓的嗡嗡声形成鲜明对比,更添凝重。
      木台之上,此刻还空无一人。
      只有一队约二十人、身着崭新黑色劲装、腰佩短刃、神情冷肃的健卒,分列木台四角及阶梯入口。
      他们站姿挺拔,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每一个角落,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杀气,让原本有些蠢蠢欲动、想往前挤的百姓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这便是谢尽带回的三十几个袍泽。
      午时正,铜锣三响。
      全场骤然一静。
      只见木台后方,一行人缓步登台。
      为首者,正是昭国国君李昀,他未着冕服,只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同色大氅,长发以玉冠束起,面色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他一步步走向中间那张最高的主审案后,安然落座。
      紧随其后的,是卫晦。依旧是一身青衫,纤尘不染,在左侧的监审案后坐下。
      右侧的副审案后,则是如坐针毡的廷尉与栎阳司寇。
      李昀坐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目光在杨景辰脸上略一停留,随即收回。他对身旁侍立的郎官微微颔首。
      郎官会意,上前一步,运足中气,高声宣道:“带人犯——甘文、杜衡!带苦主亲眷、相关人证——”
      片刻,镣铐声响。
      数名廷尉甲士押着两人从木台侧后方阶梯走上。
      甘文、杜衡两人虽在狱中未曾受苦,但骤然被带到这万人瞩目的高台之上,面对着台下无数道目光,脸色早已惨白如纸,全无往日的嚣张气焰。
      他们身上穿着干净的囚衣,但手脚都戴着沉重的木枷,行走间踉踉跄跄。
      在他们之后,被搀扶上来的,是李昂的父亲李扈,以及李昂那形容憔悴、怀中还抱着一个懵懂幼童的年轻妻子。
      再后面,则是七八个被绳索捆缚、面色惊惶的仆役打扮的人,正是当日跟随甘文、杜衡行凶的恶仆。
      所有人被带到台前指定位置站定。
      李昀看着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又看了看台上脸色惨白的甘、杜二人,缓缓开口:
      “甘文、杜衡。廷尉告你二人,于十一月十五日,在栎阳西城西城渠畔,指使恶仆,将宗室子弟李昂,强行按入浅洼之中,致其溺亡。
      人证、苦主在此,你二人,可知罪?”
      甘文到底骄横惯了,最初的慌乱过后,见父亲、叔父及众多世交长辈都在台下看着,胆气稍壮,梗着脖子大声道:“君上明鉴!冤枉!天大的冤枉!那日……那日分明是李昂与这几个恶仆因放水灌田之事起了争执,互相推搡,失足落水!我与杜兄恰好路过,还想上前劝解,谁知他们扭打激烈,李昂自己滑倒,被水呛着了!这些恶仆怕担干系,便诬陷是我等指使!君上,我二人乃公卿子弟,熟读诗书,岂会行此等凶残之事?定是这些刁奴栽赃陷害!请君上明察!”
      杜衡也连忙跟着磕头,哭喊道:“君上!冤枉啊!我等实是劝架不成,反被诬陷!请君上为我等做主!”
      两人喊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一副受了莫大冤屈的模样。
      李昀面色不变,看向那几名被捆缚的恶仆:“你等主家言你等是自行与李昂争执,失手致其溺亡,可是实情?”
      那几个仆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闻言立刻小鸡啄米般磕头,纷纷道:
      “是是是!是小人与李昂有旧怨!”
      “是小人看不惯他偷放我家公子田里的水,与他理论,动了手!”
      “小人等一时失手,绝非两位公子指使!公子是好人,还想拉架来着!”
      口径一致,将罪责全揽到了自己身上,将甘文、杜衡撇得干干净净。
      台下百姓一阵哗然,议论声四起。许多朝臣,尤其是与甘、杜两家亲近者,脸上露出果然如此或松了口气的神色。
      杨景辰眉头皱得更紧,却依旧沉默。
      李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几个仆役,嘶声骂道:“你们……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血口喷人!我儿何时与你们有旧怨?他连与人高声说话都不曾!”
      李昀抬手,止住李扈的怒骂,看向那几个仆役,语气平静地问:“哦?旧怨?是何旧怨?在何时、何地结怨?当时可有旁人在场?有何物证?”
      这一连串问题抛出,那几个仆役顿时懵了,支支吾吾,眼神闪烁。其中一个机灵些的,硬着头皮道:“就……就是以前在田边,他……他偷放水,被我们撞见过几次!我们骂过他,他怀恨在心!”
      “对!他肯定是怀恨在心,那日又想来偷水,被我们撞见,就打起来了!”另一个连忙附和。
      “偷水?”李昀看向李昂的妻子,“李氏,李昂平日可会去西城渠附近?可曾与人因水源起过争执?”
      李昂的妻子紧紧抱着孩子,泪水涟涟:“回君上,亡夫平日极少去西城西城渠那边。我家自有薄田数亩,皆在城东,用水自有井渠,何须去西城偷水?亡夫性子懦弱,与人为善,莫说与人争执,便是被人占了便宜,也多是忍让,街坊邻里皆可作证!他……他那日去西城,是因为听说有块田,土质特别,他……他想去看看,问问主人家能不能租赁下来试着轮种豆子……”
      她说到此处,悲从中来,泣不成声:“他说……他说君上来田里看地时问过为什么不轮种,说种过豆子的田,来年种粟米会长得更好……家里今年收成不好,他想试试……这才去了西城……谁知……谁知就……”她再也说不下去,搂着孩子痛哭失声。
      “轮种豆子?”台下有老农模样的百姓低声议论,“豆子耗地力,种了豆来年粟更差才对,这李昂怕不是被人骗了?”
      “是啊,没听过这等说法。”
      甘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立刻大声道:“君上听见了!他自己都说李昂是去看田!定是他踩坏了谁家的田埂,或是想偷学别人田里的布置,被这些田仆发现,起了冲突!这与我和杜兄有何干系?这些恶仆自己失手杀人,却来攀诬我等,实在可恶!请君上严惩这些诬告主家的刁奴,还我二人清白!”
      杜衡也连忙喊冤。
      许多朝臣交换着眼神,杨景辰的嘴角微微下抿,眼中忧虑更深。
      李昀坐在主案之后,面色沉静如水,听着双方的辩白与指控,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生相,最终,与左侧案后端坐的卫晦,目光短暂相接。
      卫晦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李昀心中一定,收回目光,看向台下:“李氏,你方才说,李昂去西城,是为了看土,想试轮种豆子?此言,可有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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