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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静室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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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在了谢尽那句“毁了便是”的尾音里。
李昀沉默地听着,许久,才缓缓站起身。
“你的衣裳,寡人收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不是用来填沟壑,也不是随便裁补了事。寡人要它,作旗帜,作刃尖。”
谢尽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你方才所求三事,寡人,都应了。”
“重核白水关战功,无论牵扯多广,无论阻力多大,必行。这是寡人对战死英灵,对昭国法度,必须有的交代。”
“你麾下那三十余名袍泽,赦免,不究其哗变之罪。非但如此,寡人还要用他们,重用他们。他们的血,不该白流;他们的勇,不该被埋没。”
谢尽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而你,谢尽,” 李昀看着他,话锋一转“寡人要你,现在就为寡人做第四件事,也是眼下,最急、最险、关乎生死存亡的四件!”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炬:“你方才也言,军功之弊,如体生巨痈,脓血内蕴,触之则溃。然,此刻昭国肌体之上,还有一处更急、更险、已近溃烂流脓的痈疽!”
“甘、杜世家,因血案与寡人对峙于朝堂。两日后,寡人将于西市高台,公开审理此案。此乃昭国眼前最大之痈,亦是立威、正法、收民心之关键一役!此战若败,国法崩坏,王权威堕,万事皆休!此战若胜,则如利刃剖痈,挤出毒脓,或可赢得喘息之机,徐图他事。”
“就在此紧要关头,若寡人听从你言,立刻大动干戈,于军中彻查军功积弊,谢尽,你告诉寡人,那些盘踞军中如你所说,靠冒领军功而肥的将校蛀虫,与那些甘、杜等朝中世家千丝万缕勾连之人,他们会坐以待毙,等寡人查上门吗?”
“他们不会。他们会恐惧,会狗急跳墙!届时,他们与甘、杜等世家内外勾结,或煽动不明军心,或直接铤而走险,发动兵变!谢尽,你想过没有?若到那时,莫说为你和那八十三个袍泽兄弟申冤昭雪,便是寡人这项上人头,这昭国的江山社稷,恐怕都要在内外交攻之下,顷刻间灰飞烟灭!”
谢尽脸色瞬间惨白,他刚才只想着自己一部的冤屈。
李昀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几边缘,身体前倾,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谢尽:“所以,军功之事,必须查!而且要彻查!但要讲究时机,讲究策略,决不能逞一时之快,行倾覆之危!”
“你,和你那三十余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袍泽,便是寡人未来整顿军纪、廓清军中寰宇,最锋利,也最可信的一把‘刀’!”
“但此刻,” 李昀语气加重,“这把刀,不能急着出鞘,去四处乱砍,打草惊蛇。
它必须先帮寡人,赢下眼前这一仗!”
“待此间事了,朝局稍稳。寡人会予你密令、信物,许你暗中行动。你要联络军中那些尚有良知、却也备受排挤打压、对军功不公同样心怀怨愤的同袍,不动声色,暗中收集证据,厘清脉络。此事,由卫相邦在暗中与你协调,所需钱粮、情报支援,皆由他负责。”
“而你眼下,在确保三日审理万全之外,还有一事需即刻去办:将你方才所言,白水关王旭都尉如何冒功夺旗,军中赏赐如何被层层盘剥克扣,写成一份尽可能详实的文书。时间、地点、涉及何人、人证、物证,哪怕只是线索,尽可能罗列清楚。”
李昀的语气逐渐放缓:“谢尽,为袍泽申冤,路有两条。一是匹夫之怒,血溅五步,或杀一二仇人,然后于事无补,徒留骂名,甚至累及更多无辜,让真正的黑手逍遥。二是暂且忍下这一时之愤,咽下这口血泪,借君王之势,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行雷霆之举。届时,不仅为你一部八十三个冤魂,更为天下千千万万被侵夺军功、被盘剥压榨的昭国将士,讨一个公道,革除积弊,永绝后患!”
他身体微微前倾。
“你,选哪条?”
室内落针可闻。只有谢尽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他脸上的神情剧烈变幻,
就在谢尽将要开口之际,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卫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已在门外听了片刻。
他走进来,对李昀微一颔首,然后看向谢尽:
“谢将军,君上所言,乃老成谋国、徐图缓进之策,亦是当前唯一可行之道。你与旧部,现为戴罪哗变之身,无名无分,即便有君上暗中支持,在栎阳亦是寸步难行,动辄得咎。”
他顿了顿,继续清晰说道:“待三日后公开审理毕,无论结果如何,君上皆可借褒奖‘护驾有功’、‘忠勇可嘉’之名,赦免尔等哗变之罪。并可根据情况,授予尔等宫中卫士、或城防军吏等一官半职。如此,尔等便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行走于栎阳,行事方名正言顺,也便于遮掩真实意图。”
卫晦的目光落在谢尽那身破烂军服上:“眼下,请将军暂敛悲愤,藏锋于鞘。将你与旧部那一腔未曾冷透的血勇,全部用于三日之后,西市高台之上。”
“彼时,高台之下,必有心怀叵测之辈,或想冲击法场,或想制造混乱。而高台之上,将军与你那些从白水关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卒,持戟而立,肃杀无声。这本身——”
卫晦转回目光,看向谢尽,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便是对甘、杜等世家,对那些习惯了在暗处玩弄手段之人,最大的震慑。”
“他们或许能收买几个狱卒,能影响几个胥吏,能操纵部分舆论。”
“但他们,能收买得了你们这些亲手夺过敌旗的昭国锐士么?”
谢尽浑身剧震,缓缓地从席垫上站起了身。他看向李昀,又看向卫晦,然后,重重抱拳,单膝跪地:
“诺!”
“末将愿为君上手中之刃!”
李昀看着跪在眼前的谢尽,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一松。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谢尽扶起。
“好!” 李昀沉声道,“从现在起,你不是罪卒谢尽。你是寡人亲点的‘靖安郎’谢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