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主沉浮》村头丧彪

61、军功 招贤馆

　　招贤馆内，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市井的喧嚣。
　　卫晦房间内陈设简单，一榻、一案、数架堆满简牍的书架，案上除文房外，还摊着些写满字的绢布，最上面一张，墨迹尚新，隐约可见甘礼、旧疾复发等字眼。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竹简和墨汁的味道。
　　谢尽在踏入这间朴素得近乎寒酸的君上书房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目光快速扫过室内，掠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公务，在案头那张写着甘礼名字的绢布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
　　白水关城头，他确实远远见过这位君王浴血的身影，但如此近距离接触，感受着对方身上并无多少天潢贵胄的骄奢之气，反而更像一个被繁重政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这让他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弛了一些，却也更加困惑。
　　“坐下说话，不必多礼。”李昀指了指榻边的席垫，自己率先在案后坐下，目光沉静地落在谢尽身上，等待他的陈述。
　　谢尽没有推辞，在席垫上端正跪坐，即便衣衫褴褛，依然带着军中的烙印。
　　他没有立刻哭诉，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之前的嘶哑：
　　“白水关血战最后一日，君上重伤昏迷后，虞、苍两军因内乱自相攻杀，阵脚大乱。
　　“周牧将军率部反扑，末将所在前军斥候营，奉命自侧翼穿插，袭扰敌军后阵，制造更大混乱。”
　　“末将率一百零九人，趁乱穿过虞军右翼结合部缝隙，见其侧后辎重营防御松懈，守军多为辅兵民夫，便突起发难，焚烧其粮草车辆十余乘，趁乱夺其偏师裨将旗一面，斩杀其护旗士卒七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事虽小，然正值敌军溃乱之际，对动摇其局部军心，略有助益。
　　“战后清点，按新颁军功法，夺旗、焚粮、斩首，皆在赏格之内。尤其夺旗，按例，为首之功，至少可升五百主，赏金帛。”
　　“然，报功文书由王都尉王旭呈递。夺旗之功，记于其亲信队率名下。焚粮、斩首之功，亦被其分润大半，分予其同乡、姻亲等。末将本部，最初只分得些许奋勇薄赏。末将不服，寻王都尉理论。”
　　谢尽抬起眼，看向李昀，那双异常锐利的眼中，此刻是全然的冷静，甚至带着残忍：“王都尉对末将言：‘夜袭之功，敌我混杂，难以确切断定，易生争议，不如强攻之功分明。且尔等擅自行动，未奉主将明确号令，本就有过。’”
　　“因夜袭之功，难以量化，易被分润。强攻之功，虽死伤惨重，但奋勇之名易得，且便于……事后操作。”他将操作二字咬得很轻。
　　“便是正面强攻，”谢尽话锋一转，“以我部当时位置，若主将调度得法，不应一窝蜂上。当分三队，轮番佯攻，耗其箭矢精力，寻其守军薄弱、轮换间隙，再以全部精锐，突其一点。如此，我部至少可少死十五人。”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中，仿佛有八十三个冤魂在无声呐喊。然后，他继续道：“君上，末将为护袍泽，不得已哗变。杀一王都尉，易。然，白水关冒功、贪功、分功之事，又何止王旭一人？军功册上，那些浓墨重彩的战功背后，有多少是实实在在的斩将夺旗，多少是血染疆场的奋勇搏杀，又有多少是可以私下交易、按价而沽的筹码？”
　　“此次赏功，声势浩大，赏格惊人。如同将一剂药力凶猛的虎狼之药，灌入一个内里生脓、创口腐烂的躯体。”谢尽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药力所至，脓血翻出，恶臭弥漫。末将怕的，不是自己功绩被夺，冤沉海底。末将怕的是……”
　　他直视着李昀：“怕的是这军中上下，早已习惯了脓疮的好处，不愿这疮痈被彻底捅破。君上这赏功的浩荡恩典，最终反倒变成点燃整个军营这个大火药桶的引信。届时，乱的恐怕就不止是朝堂了。”
　　此言一出，室内气温骤降。
　　李昀眼神冰冷，他原以为，军功赏赐的阻力主要在朝堂，在世家把持的国库，却没想到，真正的脓疮，可能早已在军队内部溃烂！
　　冒功、分功、压制异己、将战功当做交易筹码……若谢尽所言非虚，那所谓的重赏激励，非但不能凝聚军心，反而可能因为分配不公、黑幕重重，彻底引爆底层士卒的怨恨，酿成更大的兵变！届时，内忧外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谢尽看着李昀变幻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已如重锤击中了要害。
　　他缓缓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之前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
　　“末将此来栎阳，非为求官，非为求财。袍泽已死，再多赏赐，也换不回他们的命，暖不了他们家中寡母幼子的寒夜。”
　　“末将只求君上三事。”
　　“其一，请君上，在风波未起之前，设法重核白水关战功。不单是末将一部，而是所有有疑之处。无论生死，给那些战死的、流血的弟兄们，一个真名实姓，一个清楚明白。莫让他们死了，还是个糊涂鬼，用命换来的功劳，还顶在仇人、小人的头上，滋养着那些蛀虫。”
　　“其二，末将麾下，除战死者，尚有三十余名袍泽，随末将一路逃亡至此。他们如今藏匿城外，皆是参与哗变之人，按律当斩。然，他们亦是白水关下流过血、杀过敌的悍卒。末将恳请君上，念在他们昔日微功，网开一面，饶他们不死！他们只是想讨个公道，想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罪不至死。”
　　说到此处，谢尽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了些微的颤抖，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最后，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几乎无法蔽体的破烂军服，扯了扯那几乎要脱落的布条，语气重新变得淡漠，甚至带着一丝自嘲：
　　“至于末将自己……”
　　他抬起头，迎上李昀复杂难言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便如这件衣裳。还能用，还有点用处，君上若不嫌污秽扎眼，便拿去用。裁了、补了，挡挡箭石，或是填了沟壑，都行。”
　　“若是不能用，”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或是觉得太扎眼，留着惹麻烦……”
　　“毁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