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主沉浮》村头丧彪

60、罪卒 十一月

　　十一月份的栎阳，风开始刺骨。
　　第二日午后，他让卫晦暗中前往宗亲府邸试探联络，自己则换了身不起眼的青色深衣往招贤馆走去。
　　街市依旧喧嚣，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
　　李昀混在人群中，看着那些为生计奔忙，为一文钱讨价还价的寻常百姓，心头的焦躁，奇异地被冲淡了些。
　　“吾好梦中杀好人……” 他无意识地低声喃喃了一句，话出口才觉不妥，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不是曹操，也没有那般枭雄的狠绝与底气。
　　他叹了口气，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招贤馆所在的街口，李昀的目光便被对面墙角下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倚坐在招贤馆对面的墙根下。
　　他身上的衣物褴褛不堪，说是衣物，不如说是由数块不同颜色的麻布勉强拼缀而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脚上那双几乎快散架的草鞋，但那身破衣服虽然肮脏破烂，但李昀一眼认出，那是昭国军队中下层士卒常见的制式，只是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这人头发凌乱纠结，脸上满是污垢与长途跋涉的疲惫，唯有一双眼睛，偶尔抬起望向招贤馆大门时，会闪过一丝异常执拗，甚至带着点凶悍。
　　他就那么沉默地蹲坐着，引得路人偶尔侧目，又匆匆避开。
　　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或是受了冤屈的军户？
　　李昀心中一动，他摸了摸袖袋，里面有几个出门前随手抓的铜钱。
　　他走过去，在距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掏出两枚铜钱递过去：“这位小哥，天凉了，拿去换碗热汤喝吧。你是从哪儿来的？”
　　那人闻声，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李昀递钱的手，又掠过他虽朴素但质地尚可的深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接钱，也没有回答李昀的问题，反而哑着嗓子，直接反问道：“你知道君上什么时候会来这招贤馆吗？”
　　李昀被他问得一噎，找自己的？他不动声色地收回铜钱道：“这我可不知道。王上日理万机，行踪岂是我等小民能知晓的。
　　你找王上有事？若是真有冤屈或要事，我家中老父在朝为官，兴许能帮你递个话。”
　　那人听了，只是又仔细看了李昀一眼，随即摇了摇头，重新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李昀心中疑窦更甚。
　　他索性蹲在那人对面不远处的街沿上“听说，君上前些时候颁了新军功法，厚赏有功将士。小哥你这身打扮……莫不是是刚从军中回来？怎的连件像样的御寒衣物都没有？可是赏赐未曾领到？”
　　那人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依旧抿着唇，不发一言。
　　“可是路上遇到了盗匪？或是在军中受了委屈？若是赏赐不公，或是有上官欺压，说出来，或许君上真能为你做主。君上在白水关，是与将士们同生共死过的，最是体恤士卒。”
　　提到“白水关”，那人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但很快又平复下去，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李昀有些无奈，也有些气恼。这人油盐不进，只认准了要见“君上”。
　　他看着对方那副固执又落魄的样子，忽然心念一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罢了，不瞒你说，我其实就是王上。你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谁知，那人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非但没有敬畏，反而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李昀：“纨绔子弟！不知天高地厚！就是你们这些蛀虫，整日里只知争权夺利、蝇营狗苟，才误国误民至此！冒充君上？你好大的胆子！可知这是诛族的重罪！你若再敢口出狂言，辱及君上，信不信我现下就当街打杀了你这妄人！”
　　李昀愣住了，随即心中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欣慰。
　　这人……竟还是个读过书的？
　　就在这时，招贤馆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老仆挎着篮子走了出来，是日常负责采买的张叔。
　　张叔一出门，就看到自家君上毫无形象地蹲在街对面，正跟一个乞丐模样的人说话。
　　他愣了一下，倒也没大惊小怪，这位少年君王的行事作风，他们这些招贤馆的老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李昀看见张叔，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招手喊道：“张叔！张叔你过来一下！”
　　张叔连忙小跑过来，躬身：“郎君有何吩咐？”
　　李昀指着对面那满脸戒备和怒气的年轻人无奈道：“这位壮士不信我是君上。你与他说说，我究竟是谁。”
　　“啊？这……” 张叔看了看那衣衫褴褛、眼神凶悍的陌生人，又看了看一脸认真无奈的李昀，一时语塞。
　　这怎么证明？难道要指着鼻子说“这就是我们昭国国君”？似乎也不太对。
　　他憋了半晌，才对着那年轻人，干巴巴地道：“这位……这位郎君，他、他确实是君上。”
　　那年轻人闻言，脸上的怒色更盛，看着张叔，又看看李昀，嗤笑道：“原来是一伙的！串通好了来戏耍于我？什么招贤馆，我看也是藏污纳垢之地！你们这般作态，简直辱没‘招贤’二字！”
　　他这话声音不小，顿时吸引了附近几个摊贩的注意。
　　旁边一个卖胡饼的壮实汉子早就看不惯了，此刻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拍，瞪着眼喝道：“呔！那花子！你怎么说话的？谁跟谁一伙？你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位是咱们昭国的天！你再说一句浑话，老子这擀面杖可不认人，保管让你出不了这条街！”
　　另一个卖菜的中年婶子也叉腰帮腔：“就是！哪里来的愣头青，满嘴胡吣！他不是君上，难道你是？瞧你这一身破烂军皮，灰头土脸的，怕不是从哪儿逃回来的溃兵，甚或是叛军反贼，来此寻衅滋事的吧？”
　　“叛军反贼”这四个字一出，如同在油锅里滴了水，整条街的气氛瞬间变了。
　　附近几个摊贩，还有闻声聚拢过来的街坊，隐隐将他围在了中间。
　　那年轻人显然没料到会引发众怒，但看着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他双拳紧握，却也不敢真的动手。
　　李昀见状，心中的无奈倒是散去了，反而对眼前这落魄军汉更添了几分兴趣。
　　他抬起手，对着周围义愤填膺的街坊百姓挥了挥，扬声道：“诸位乡邻，稍安勿躁。这位壮士想必是远道而来，有所误会，并非歹人。都散了吧，该做买卖做买卖，莫要耽搁了营生。”
　　街上的众人见君上发话，虽然仍对那“出言不逊”的花子没好脸色，但还是依言渐渐散开，只是目光仍不时警惕地瞟向这边。
　　待人群稍散，那年轻人看着李昀，又看看周围虽然散去却依旧留意着这边的百姓，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犹带稚气的少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终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君臣大礼。
　　“君上！罪卒……白水关前军斥候营百夫长谢尽！参见君上！”
　　他猛地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求君上——为我死去的八十三个袍泽做主啊！！！”
　　“白水关”、“百夫长”、“八十三个袍泽”……这些字眼，狠狠砸在李昀心头！
　　他脸上的轻松与好奇瞬间凝固，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谢云生，起来。随寡人进招贤馆——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