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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甘府, ...

  •   甘府,内宅最深处的花厅内,下首,几个锦衣华服瑟瑟发抖的年轻人跪伏在地,为首两人,正是甘家的甘文和杜家的杜衡。
      “孽障!”坐在左侧,面容枯瘦,眼神却锐利如鹰的甘氏族老猛地一拍身旁的矮几,震得茶盏乱跳。“老夫让你们略施薄惩,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宗亲收敛些!谁让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当众将人溺毙!
      “那是李家的子弟!身上流着昭襄公的血!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祖宗家法!”
      甘文被吼得浑身一抖,却仍梗着脖子抬头争辩:“祖老!孙儿就是气不过!那李昂算什么东西?李家?哼,如今的李家,除了一个坐在章台宫的病秧子,和一个躲在深宫的女人,还有什么?
      “王权?
      “王权在我们甘、杜、杨三姓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这些年我们忍得还不够吗?
      “那李昀小儿登基才几天,就敢用那蓝眼睛的杂种为相,还敢发什么狗屁求贤令,摆明了是要掘我们的根!
      “孙儿不过是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这昭国,到底谁说了算!”
      “混账东西!”另一侧,杜氏族老,一个面皮焦黄的老者,闻言也是怒极,指着杜衡骂道:“看看你结交的好友!逞凶斗狠,不识大体!立威是这么立的?打狗还需看主人,那是李家的狗!你们这是把刀把子递到人家手里!愚不可及!”
      杜衡显然比甘文更明事理,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此刻只是拼命以头抢地,哭嚎道:“祖老息怒!父亲息怒!是孙儿糊涂!是甘文他……他激我,说不过是教训个宗室子,出出气,没人敢把我们怎样……孙儿知错了!饶了孙儿吧!”
      甘文见杜衡如此脓包,眼中鄙夷之色更浓,还想再辩,甘氏族老已忍无可忍,猛地起身,一步跨到他面前,抡起手臂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甘文脸上!力道之大,让甘文整个人都被打得歪倒在地,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一向疼爱自己的祖老,眼中霎时涌上屈辱的泪水,嘶声道:“祖老!你打我?!”
      “打你?老夫恨不能打死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甘氏族老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当李昀是泥捏的?他能在白水关下跟姜术、孟维以命相搏,身上背着昭国将士的血仇和军功!你以为他不敢动你?他现在是腾不出手,是顾忌太多!不是怕了你这个蠢货!”
      杜氏族老阴沉着脸,看着这场闹剧,对甘氏族老道:“甘兄息怒,现在打死他也无用。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了结此事。”
      他沉吟片刻,“李昂已死,这是事实。但毕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远支宗亲。李昀要交代,给他交代便是。文儿和衡儿,毕竟是嫡系,动不得。挑几个平日里跟着他们胡闹、家里没什么根基的旁支子弟,交出去顶罪。再让下面的人打点一下廷尉、司寇,案子走个过场,判个流放或是赎铜了事。李昀若是识相,借坡下驴,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他若是不识相……”
      杜氏族老冷笑一声,端起案上已凉的茶抿了一口:“那便是他不顾大局,非要与吾等为难。届时,朝中告病的可就不止现在这些了。国库空虚,边军嗷嗷待哺,招贤馆一群乌合之众……看他如何收拾!把他架在火上慢慢烤便是。年轻人,总得吃点苦头,才知道天高地厚。”
      甘氏族老闻言,怒火稍息,但看着孙儿那副不服不忿的样子,还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还不快滚下去!禁足!没有老夫的话,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甘文捂着火辣辣的脸,含恨瞪了祖老和杜氏族老一眼,在仆役的搀扶下,悻悻退下。杜衡也连滚爬爬地跟着跑了。
      花厅内重新安静下来。一直坐在下首未曾开口的甘礼和杜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甘礼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子,杜移则眼观鼻鼻观心。
      然而,没等两位族老继续商议顶罪的具体人选和如何打点,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紧接着是“砰砰砰”震天响的砸门声,伴随着粗鲁的呼喝:
      “开门!快开门!奉君上诏命,廷尉、司寇联合办案,前来捉拿要犯!速速开门!”
      声音洪亮焦急,砸门声一声响过一声,在寂静的深宅内院显得格外刺耳。
      厅内众人脸色都是一变。这么快?而且听这架势,绝非寻常衙役。
      甘氏族老与杜氏族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甘礼放下茶盏,对主位上的族老微微颔首,示意稍安勿躁。
      他整了整衣袖,对侍立一旁的管家淡淡道:“去,开门。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我甘府门前如此喧哗。”
      大门轰然洞开。
      门外,一队约二十人的甲士,手持戈矛,神情肃杀。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低级官吏服饰的年轻人,正是廷尉属下的一名廷尉史。
      他看到厅内端坐的甘礼、杜移,以及两位面色不善的族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头皮发麻。
      这差事,他是一万个不想接,可上官严令,又持了君上诏命和那位新任卫相邦的手令,他不敢不来。
      “小吏……见过甘宗正、杜大夫,两位族老。”廷尉史硬着头皮上前,抱拳行礼,声音干涩:“小吏奉命,前来捉拿今日西城渠伤人案涉案人犯甘文、杜衡……及其相关从犯。君上严令,限期缉拿归案。军令如山,还望……还望诸位行个方便,让小吏……带人回去交差。”
      他话说得客气,但君上严令、军令如山几个字咬得很重,额角已渗出冷汗。
      甘礼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哦?竟是君上亲自下的诏?不知我那侄儿所犯何事,劳动君上如此兴师动众?”
      廷尉史腰弯得更低,几乎不敢看甘礼的眼睛,低声道:“回宗正,具体案情,小吏不便多言。只是……只是君上此次,动了真怒。小吏奉命行事,实在不敢耽搁。两位公子还请随小吏走一趟吧。小吏定会好生照料。”
      他最后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甚至带着明显的暗示和恳求:他只是个跑腿的,别为难他,人他带走,暂时不会吃苦头,但后面如何,他做不了主。
      甘礼和杜移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君上动了真怒,这意味着事情可能比他们预想的更严重,李昀的态度异常强硬。这廷尉史敢透露这句,已是冒了风险。
      就在这时,一个机灵的甘府仆人悄悄上前,趁着众人注意力在甘礼和廷尉史身上,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迅速塞进了廷尉史的怀里。
      廷尉史身体一僵,手在袖中捏了捏那包东西的分量,是硬硬的、小块的金子。
      他心下稍定,知道这是打点和封口的意思。
      他不敢收,又不敢当场推拒,只得含糊地低声道:“多谢……小吏……省得。”
      他不再多言,转向一旁面色惊惶的甘文和杜衡,尽量让语气显得公事公办:“两位公子,请吧。只是例行询问,莫要担心。”
      甘文还想挣扎叫骂,被甘礼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杜衡已是腿软,几乎是被仆役架着出去的。
      看着甲士押着人消失在夜色中,花厅门重新关上。
      甘礼脸上的平静终于褪去,浮现出阴沉之色:“君上这次反应如此之快,态度如此之硬。恐怕不是交出旁支就能了事的了。”
      杜移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他越是强硬,越说明他心虚,没有别的牌可打,只能虚张声势。公开缉拿,做给那些宗亲看的罢了。且看廷尉和司寇那边如何审。我们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
      ……
      廷尉大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卫晦并未升堂问案,甚至没有去见甘文和杜衡。
      他只是换了一身普通的深色布袍,在廷尉属官的陪同下,在关押要犯的单独牢区缓步走了一圈。
      隔着粗大的木栅,他看到甘文和杜衡并未被上刑具,甚至他们的牢房比其他牢房干净些,铺着干燥的稻草,还有一张矮几。
      两人虽被关押,脸上却无太多惧色,甘文甚至带着不耐烦,杜衡则有些焦躁,但绝非面临重罪之人的绝望。
      狱卒对他们也算客气,送来的饭食虽然粗糙,却也有荤腥。
      卫晦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大牢。
      回到招贤馆,已是深夜。李昀仍在灯下等候,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焦虑与疲惫。
      “如何?”见卫晦回来,李昀立刻问道。
      卫晦语气平静无波:“甘文、杜衡单独关押,未用刑,衣食尚可,神情虽有不安,却无惧色。狱卒看守,看似严密,实则松懈。甘、杜两家,并未真正感到压力。”
      李昀的心,随着卫晦的叙述,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即便他下诏严令,即便有卫晦持节督办,但在那些胥吏狱卒心中,甘、杜两家的分量,依然远超他这道突如其来的君命。
      他们不敢真的得罪世家,所谓的缉拿、关押,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走过场,是给君王和宗亲看的姿态。
      世家有足够的时间和手段,在审判开始前,串供、伪造证据、收买证人,甚至让关键人物消失。
      他原以为,公开审理,万众瞩目,能迫使司法系统不得不公正,可现在他意识到,如果连执行抓捕、看管人犯的最底层胥吏,都依旧唯世家马首是瞻,那么所谓的公开审理,很可能变成一场世家操控下针对他和国法的羞辱!
      他需要一支完全听命于他、不受世家影响的军队,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可是,军队……方劲、周朔等老将或许忠于国事,但他们会为了他彻底得罪所有世家,在栎阳城内动武吗?
      他们与世家也多有联姻旧谊。而且时间只有两天半了,他哪里去变出一支绝对忠诚可靠的新军?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看向面色沉静的卫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明远……我是不是……太着急了?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卫晦抬起眼,灰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静如深潭:“君上,箭已离弦。”
      李昀沉默。他知道卫晦说得对,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退缩,前功尽弃,威信扫地。唯有向前,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寡人知道了。让寡人再想想……”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一张张面孔,方劲、周朔、蒙骞、周牧……还有那些宗亲。
      “实在不行……”李昀咬了咬牙,声音低沉下去:“便从宗室子弟中,挑选精壮忠诚、或与甘、杜两家有旧怨者,以护卫法场、维持秩序为名,临时编成一队,虽然会授人以任用私亲、以宗室制朝臣的口实,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卫晦静静听着,没有反对,只是微微颔首。
      “你去办。”李昀挥手,疲惫地靠向椅背,“务必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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