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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章台宫 ...

  •   章台宫。
      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李昀大步走入,玄色大氅在身后展开,衣摆上似乎还沾染着西市刑场的血腥气。
      卫晦紧随其后半步。
      然而,珠帘早已卷起。
      凤座之上,赵太后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踏入殿门的李昀身上。
      殿内两侧,黑压压站满了人。
      全是李氏、赵氏宗亲中辈分较高的族老,和有头有脸的旁支长辈。
      他们个个面色凝重,偌大的殿内此刻挤了不下三四十人,却鸦雀无声。
      李昀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迎上赵太后的眼睛。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稳步走到阶下拱手:“儿臣参见母后。不知母后召见,所为何事?”
      “跪下。”
      两个字,从太后齿缝间挤出。
      李昀身形微微一僵,他看着母亲,母亲也看着他。
      片刻,李昀缓缓地撩起衣摆,对着阶上的太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玄色大氅在他身后铺开。
      卫晦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两位甲士死死按住。
      “李昀——”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可知罪?!!”
      两侧的宗亲族老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惊得身体一颤,不少人心头狂跳。
      李昀跪得笔直,抬起头,迎着母亲怒焰灼灼的目光:
      “寡人——不知!寡人无罪!”
      “你!!!”太后猛地从凤座上站起,手指颤抖地指向李昀“好一个寡人不知!好一个‘寡人无罪’!好一个‘寡人’!李昀!你眼里可还有祖宗家法?可还有这昭国的百年基业?!你当初答应哀家三年不谈变法!你今日在西市,都干了些什么?!当众斩杀甘氏嫡子!颁布那等骇人听闻的乱命!你这不是在治国!你这是在掘我昭国的根!是在乱天下士子之心!是要让我昭国百年社稷,毁于一旦!!”
      “你可知那甘家是何等门第?杜家又有多少姻亲故旧在朝在野?你这一刀下去,这一诏颁布,是将我昭国推到了所有世族的对立面!是将你自己,将李氏!赵氏!置于万丈悬崖之边!一旦反噬,便是天崩地裂,万劫不复!你……你怎能如此糊涂!如此胆大妄为!!”
      “请族法!”太后不再看李昀,猛地转向殿侧一名手捧黑漆木托盘的年老寺人,那托盘上,覆盖着一层猩红绸布。
      “太后三思!”
      “太后息怒!君上年少,或有思虑不周之处!”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殿内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宗亲族老,不少人出声劝阻,声音惶急。
      他们未必赞同李昀今日所为,但请族法……那是对宗室子弟最严厉的惩戒,动用刑具行刑,还会记录在册,意味着彻底否定君王的权威,将内部矛盾公开化,后果不堪设想。
      太后却恍若未闻。
      她一把掀开猩红绸布,露出托盘上一根乌黑油亮的长鞭,鞭身隐约可见细密的倒刺。
      “母后要打,儿臣受着便是。”李昀看着那根鞭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然,寡人所行之事,无错亦无过!甘文罪证确凿,依律当诛。国法不公,则国将不国。今日不杀甘文,不明国法,明日便有更多张文、李文,视国法为无物,视人命如草芥!昭国的根,早已被这些蛀虫蛀空!儿臣不是在掘根,是在剜腐肉,是在治病!”
      “冥顽不灵!!”太后怒极,再不犹豫,手腕一抖——
      呜——啪!
      乌黑的长鞭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抽在李昀挺直的背脊之上!
      他今日为示庄重,所穿深衣不算厚实,一鞭下去,衣料瞬间破裂,一道狰狞的血痕立刻从破损处洇出,迅速扩大。
      卫晦呼吸一滞,猛然发力,却被那两位甲士死死按了回去。
      李昀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忍住了一声闷哼。
      “你可知错?!”太后厉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寡人无错!”李昀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啪!第二鞭!抽在肩胛,皮开肉绽。
      “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可还有先君托付的江山?!”
      “寡人眼中,有昭国百姓,有天下公义!”
      啪!第三鞭!抽在腰侧,李昀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前一倾,以手撑地,才没有倒下,但背上的伤口在动作下崩裂,鲜血顷刻染红了一大片玄色衣袍。
      “卫晦!!”太后的鞭子没有再次落下,却陡然调转方向,指向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卫晦。
      “都是你!你这妖言惑众、来历不明的客卿!是你教唆君上,行此大逆不道、祸乱朝纲之事!若非你蛊惑圣心,我儿岂会如此行事?!”
      她话音未落,手中鞭子挟着风声,狠狠抽向卫晦!
      这一鞭,比方才抽打李昀时更狠,更急,竟是存了当场将其毁容或重伤的心思!
      “明远!”李昀瞳孔骤缩,嘶声喊道,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从地上弹起,不管不顾地朝着卫晦的方向扑去!
      电光火石间,卫晦想避开鞭子,又想推开李昀,但他仍被甲士死死按住。
      几乎是鞭梢及体的瞬间,李昀已合身扑至,两名甲士连同卫晦一起重重撞向一旁,自己整个后背,连同侧脸,完全暴露在了那挟着太后盛怒的鞭子之下!
      啪——嗤啦!
      一声格外清脆响亮、带着皮肉撕裂声的鞭响,炸开在殿中!
      “呃啊——!”李昀终于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然后身子一软,直接昏了过去。
      卫晦下意识伸手揽住他,才没有让他直接摔在地上。
      只见李昀左侧脸颊,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溅在卫晦的吴绫服上。
      李昀背上原本的伤口更是彻底崩裂,鲜血几乎浸透了整个后背的衣衫。
      整个大殿,霎时死寂,连太后都握着鞭子,僵在了原地,看着儿子脸上那道可怕的伤口和被鲜血浸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
      她知道,自己方才盛怒之下失了准头,力道也未收住,可眼下必须快刀斩乱麻!牺牲一个卫晦,稳住世家,或许还能挽回!
      卫晦抱着李昀,半坐在地上,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剧烈颤抖和迅速流失的温度,再看到李昀脸上那道几乎毁容的伤口,他猛地抬头,看向太后,在太后第二鞭即将再次抽下时,他不闪不避,空着的左手登时探出。
      啪!一声轻响。
      鞭梢,被卫晦死死地攥在了掌心!
      细密的倒刺顿时刺破他掌心的皮肤,鲜血顺着鞭身流下,但他恍若未觉,直视着太后因惊怒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卫晦!你好大的胆子!”太后用力一挣,竟未能挣脱,更是怒不可遏。
      “本太后教训自己的儿子,清理蛊惑君王的奸佞,你也敢拦?!松手!”
      “臣,不敢拦太后教训亲子。”卫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然,太后鞭下所向,是昭国当今国君。太后可以教训儿子,但国之君上,纵有千般不是,亦非可于大庭广众、宗亲面前,以私刑相加,更遑论伤及君身,损及国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神色各异的宗亲,最后看回太后:“太后欲清君侧,臣无话可说。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日臣可死,然太后以何堵天下悠悠之口?以何向白水关下那些因君上‘乱命’而死战得存的将士交代?以何向栎阳西市万千亲眼目睹国法得伸的百姓交代?!”
      “你……你竟敢质问哀家?!”太后气极,反而冷笑起来,“好,好一个卫相邦!真是铁齿铜牙,忠心可鉴!哀家倒要看看,是你的道理硬,还是哀家的家法硬!雨卫!!”
      最后两字,她几乎是厉喝而出。
      殿外脚步声骤响!并非宫中寻常侍卫的整齐步伐,只见约二十名身着玄色软甲的健卒涌入殿中,旋即将李昀、卫晦,以及附近几名宗亲围在了中间。
      他们动作干脆利落,气息沉凝,显然皆是百战精锐。
      “将此獠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太后指着卫晦,厉声下令。她不再看李昀脸上的伤,仿佛那不存在。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拿下卫晦,以教唆君王、祸乱朝纲的罪名处置,以此向世家递出橄榄枝,尝试稳住即将崩溃的局势。
      至于李昀的坚持和卫晦的质问,在可能到来的滔天大祸面前,都不值一提!
      “诺!”雨卫齐声应喝,声震屋瓦,刚刚按住卫晦的两名雨卫已然踏步上前,伸手便向卫晦抓来!
      卫晦目光一寒,并未立刻松手放鞭,只是将揽着李昀的手臂紧了紧,脚下微错,他的身手或许不及这些专职护卫,但绝非毫无反抗之力。
      “住手!!”
      一声凄厉的、带着哭腔的少年嘶喊,骤然响起,压过了雨卫的应诺和甲叶摩擦声。
      只见一道身影从跪倒的宗亲人群中猛地冲出,扑倒在李昀和卫晦身前,张开双臂,竟是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雨卫!
      赵宏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泪水与惊恐,对着太后哭喊道:
      “姨母!姨母息怒!求您留手!看看君上!看看君上啊!!”
      “君上自登基以来,何曾有一日懈怠?!白水关亲冒矢石,几死还生!回朝后重伤未愈,便日夜操劳,整顿政务,筹谋强国之策!君上所行所为,或许激进,或许触怒世家,可君上他……他何曾有一丝一毫,是为了自己享乐?是为了打压异己?!君上心中装的,是昭国的百姓!是边关的将士!是这江山社稷的将来啊!!”
      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金砖,砰砰作响:“求姨母明鉴!求姨母留手!不能再打了!不能再打下去了……君上会死的!昭国不能没有君上啊!!!”
      赵宏的哭喊,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太后的心防上。
      她看着满脸鲜血、昏迷不醒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以死相护的侄儿,以及殿内众人或惊惧、或同情的目光……
      愤怒、失望、心痛、无力……种种情绪如同决堤洪水,轰然冲垮了她强撑的理智与强硬。
      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剧痛如绞。
      “完了……我昭国……要完了啊!!先君!臣妾对不起你啊先君!!”她跌坐在地,再无半分母仪天下的威仪,望着殿顶那象征天命的藻井彩绘,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喊。
      “逆子!奸臣!!”她捂着剧痛难忍的胸口,颤抖的手指指向昏迷的李昀和半抱着他的卫晦,声音嘶哑破碎:“是你们……是你们……”
      她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在宫人惊慌的搀扶下,挣扎着想要站起,却浑身脱力,只能被半拖半架着,跌跌撞撞地朝着殿外挪去。
      殿内的宗亲族老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再看那血泊中的君王和肃立的卫晦一眼,也无人敢去搀扶或劝慰状若疯癫的太后。
      他们纷纷起身,低着头,脚步匆匆跟着那被搀扶的太后,潮水般退出殿去。
      转眼间,刚才还挤满了人的章台宫,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狼藉。
      卫晦更紧地揽住了怀中失去意识的李昀,然后将李昀打横抱起。
      触手一片湿冷粘腻,全是血、汗。
      他抱着李昀朝着内殿的方向走去,同时,对着面色惨白如鬼的郎官,嘶声下令:“传太医令!所有太医,即刻至章台宫!封锁宫门,自此刻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闯包括永宁宫所属!擅闯者罪同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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