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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寒雨来 ...

  •   寒雨来得猝不及防。
      李昀从城外田垄匆匆赶回,车驾行至招贤馆附近时,雨势已大。
      天色昏黑,回宫尚有段距离,他只得命车驾暂避于招贤馆檐下。
      此处本是李昀继位初所设招贤馆,这一月间,卫晦在西城另辟了更大的馆舍。
      李昀被寺人搀扶下车,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和鬓发。
      走进招贤馆后院,回廊深处,之前卫晦居住的那间屋子里还亮着灯。
      李昀脚步顿了顿。
      他知道卫晦虽已开府,只是没想到,他没住进相邦府,反而在这。
      估计和他一样,为了避雨,没来得及回相邦府。
      李昀站了片刻,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前,他能听见里面竹简与书案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偶尔一声压抑的轻咳。
      他还没来及理清思绪,伸手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室内,卫晦正伏案疾书,闻声笔尖一顿,墨迹在简牍上洇开一小团。
      他并未抬头,似乎对这深夜不请自来的闯入者并无太多意外,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才缓缓抬起眼。
      当看到站在门口,身上湿了些的李昀时,他连忙放下笔,起身便要行礼。
      “免了。”李昀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打断了卫晦的动作。
      他走进室内,反手带上门,将雨夜的湿冷和嘈杂隔绝在外,目光却已扫向了卫晦身前的书案。
      案上堆叠着高高低低三摞竹简,几乎占满了桌面。
      一摞整齐些,显然是已批阅或待发的正式公文;另一摞则略显散乱,上面压着几封展开的帛书;还有一摞,随意堆在角落,内容似乎最为琐碎。
      李昀没有看卫晦,目光落在那些竹简上。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摞散乱竹简中最上面的一卷,展开。
      是告假的文书。不止一封:杜移偶感风寒,头目昏沉,乞假十日;
      宗正甘礼,旧疾复发,腰膝酸痛,难以支撑,请休沐半月;
      属官某某,家中老母病笃,需回乡侍疾,恳请准假一月……
      林林总总,竟有十余份之多,时间都集中在最近几日。
      请假理由五花八门,但指向清晰一致:谢病避事。
      他面无表情地将这卷竹简轻轻放回原处,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拿起了旁边那摞整齐竹简中的一卷。
      这是关于军功犒赏的奏报,第一批钱粮已由赵宏押运,基本发放到位,士卒感念君恩,士气可用。
      但后续批次,因钱粮筹措和具体功勋核定尚需时日,已开始有催促的文书呈上。
      看到这里,李昀的心略微松了松,至少最急迫的一件事,在推进。
      最后,他的目光落向角落那堆最不起眼的竹简。
      他随手抽出几卷,快速浏览。
      有某地驿站马匹倒毙请求补充的,有某处官仓屋顶漏雨请求修缮拨款的,有两位下等属吏因口角斗殴请求裁断的,甚至还有某家世族为子弟求取学宫名额的请托……
      鸡零狗碎,劳心费力,却无一不是棘手或容易得罪人的麻烦事,或者根本就是些无关痛痒却故意拿来消耗精力的琐务。
      这些,本该是各司其职的属官自行处理,或按层级呈报,如今却一股脑儿堆在了新任相邦的案头。
      “明远!”李昀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书案后神色平静的卫晦,声音因压抑的怒意而微微发颤。“他们……他们就如此折辱于你吗!”
      卫晦迎着他的目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幽深难测。
      他缓缓垂下眼帘,避开了李昀眼中的关切,声音平稳:“些微小节,琐碎公务,本就是臣分内之事。不敢以此等微末烦扰,徒惹君上烦心。”
      “分内之事?”李昀气极反笑,上前一步,手指重重戳在那堆鸡毛蒜皮的竹简上。
      “这些也是相邦分内该亲力亲为的?
      “他们这是算准了你新晋相位,孤立无援,也算准了你不会拿这些小事到寡人面前诉苦,否则便是你无能,连这等庶务都处置不好!
      “他们是在一点点磨你,耗你,等你出错,或者等你向他们低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卫晦:“你告诉寡人,是不是?他们是不是就这么想的!”
      卫晦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回视李昀:“君上既已洞悉,又何须再问。
      “臣这个相邦,在他们眼中,本就是无根之木,骤得春雨,或许能绿一时,终究难抵风霜。
      “他们有的是时间和法子,让这棵树自己枯死,或者长得合乎他们的规矩。”
      李昀愣了一下,卫晦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明白自己的处境,更明白那些世家的手段,所以他选择了用最消耗自己的方式,去一点点化解,也是为了不让李昀为难。
      李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不再看那些令人心烦的竹简,转而踱到窗边,看着窗外如帘的雨幕,脑海中飞快地转动。
      直接下旨申饬那些告假的大臣?那是下策,只会让他们更加同仇敌忾,也让卫晦今后的处境更难,坐实了君王偏袒、相邦无能的口实。
      强行将这些琐事摊派回去?他们有的是借口推诿拖延,最后事情办砸,板子还是会打到负责总揽的卫晦身上。
      李昀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书案另一角,那里放着几份关于招贤馆筹备和各地士子动向的最新奏报。
      他心中一动,走回书案前:“这些告假的,全部准了。
      “杜移风寒,准他休养一个月;甘礼旧疾,准他休养两个月;其余诸人,一律按他们所请,甚至可以更宽裕些。让他们好好在家将养。”
      卫晦微微一怔,看向李昀,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至于这些,”李昀指了指那堆琐碎竹简。“不急。能拖的就拖上半个月,无甚紧要。这半个月,你只需处理好军功犒赏和招贤馆这两件事。其他的,暂且放下。”
      “君上,此举恐会贻误……”卫晦下意识道。
      “贻误不了大事。”李昀打断他。“寡人会请母后,放出些风声去。”
      “就说,寡人见朝中诸公年高体弱,多染恙疾,甚是忧心。
      “如今求贤令已发,天下士子汇聚栎阳,其中不乏干练可用之才。
      “寡人正思量着,是否该体恤老臣,让他们安心荣养,也好为朝堂注入些新鲜气血。”
      “特别是那些告假时日颇久的,想来确是身体不堪重负了。
      “杜移、甘礼之类或许动不得,但他们手下的要害职司、肥差实权,总得有人来做事吧?”
      卫晦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李昀的意图。
      这是以退为进,明着关怀,实为威胁。
      那些告假在家的,哪个不是人精?
      听到这般风声,再看到君王真的体贴地准了长假,恐怕立刻就能品出其中的杀机,这是要趁他们病,要他们权啊!
      真等到空缺被那些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贤才填上,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君上此计,或可奏效。以虚言恫吓,迫其自归,确是上策,胜过强行勒令。”
      卫晦沉吟道,眼中露出思量之色,
      “然,风险亦存。其一,此举恐彻底激怒杜、甘等人及其背后世家,反弹或更激烈。
      “其二,若他们铁了心硬扛,或联合更多朝臣称病,造成更大瘫痪,又当如何?
      “其三,招贤馆士子,良莠不齐,即便真有才俊,骤然用之顶替要职,恐难服众,亦易生乱。
      “其四,太后处……是否会同意放出此等风声?”
      “反弹?寡人等着他们反弹。”李昀冷笑。
      “朝堂之位就这么多,上面的人若死占着茅坑不拉屎,下面的人如何上来?
      “他们若真敢联合起来,用瘫痪朝政来要挟寡人?
      “哼,我昭国如今钱粮是有数,但人,却不缺!
      “招贤馆里,有的是人想试试他们的位子!
      “至于才具能否服众?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先用了,再考较,总比让一群尸位素餐之辈占着位置强!”
      他顿了顿,看向卫晦,语气稍缓:“母后那边,寡人去说,事关朝局稳定,母后知晓轻重。
      “况且,这风声只是风声,并未明发诏旨,留有转圜余地。
      “他们要的,无非是体面和台阶。
      “寡人给了他们病休的体面,现在,该他们自己找台阶下了。”
      卫晦知道君王心意已定。他不再多言,只是拱手:“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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