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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招贤旧馆   烛火在 ...

  •   烛火在雨夜的风中摇曳,将室内两人的影子拉长。
      短暂的沉默后,李昀想起另一桩心头大事,眉头又蹙起:“第二批犒赏的钱帛,筹措得如何了?桃花坞那边,可还支应得上?”
      卫晦从方才的对策研讨中抽回思绪答道:“第二批赏格所需,约需金五百斤,钱五十万,帛千匹。目前桃花坞所出,连同普通白纸售利,已筹得约三分之二,只是……”他顿了顿。
      “桃花笺与特制梨花纸,因用料特殊,制作繁难,存量已罄,新一批至少需月余方能制成售出。若要筹齐全额,至少还需一月之期。”
      “还需一个月?”李昀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案,一个月说长不长,但对于需兑现承诺以立信的君王而言,每一天都是压力。
      “不过,竟如此赚钱?”他有些意外,虽然知道奢侈品利润高,但没想到在这生产力低下的时代,精品纸张能有这般聚财之效。
      然而,他随即想到,卫晦方才说的是桃花坞所出。
      “你……”李昀看向卫晦,目光复杂。“你那份分红,也填进去了?”
      卫晦神色平静:“国事维艰,赏功乃稳定军心、昭示王信之要务。
      “臣之分红,本就得益于君上之方略与国势稍安,取之于国,用之于国,理所应当。光靠售卖纸张,利润确有不足,且难以持久迅捷。臣已命人加紧督造新一批桃花笺,并尝试扩大普通纸坊,然工匠、原料所限,急不得。”
      李昀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纸张生意虽好,但受限于技术和规模,难以在短期内变成支撑一场大战赏功和后续改革的滔天财富。
      他必须另辟蹊径。
      记忆在脑海中飞速翻动。
      火药?时机未到,且太过危险,那些世家勋贵在虞苍昭三国盘根错节,极可能轻易泄露。
      青霉素?那是天方夜谭。
      肥皂?工艺简单,但利润薄,更适合作为惠民之策。
      盐、糖、铁?这些皆是国之命脉,早被各大世家豪族牢牢把持,贸然插手,不异于直接宣战。
      玻璃,或者说,这个时代称为琉璃的东西?
      李昀眼睛骤然一亮。
      琉璃在此世虽已有,但多为天然材质或简单烧制,色彩浑浊,杂质多,形制简陋,且产量稀少,但仍然价比金玉。
      若是他能烧制出透明度高、可塑性强的玻璃器皿,甚至模仿宝石,其利润,恐怕比桃花笺还要惊人!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非衣食必需品,价格再高,也与平民无涉,反而可能和纸一样成为那些世家竞相追逐的新宠。
      届时,不仅可以快速聚敛巨资,而且他们在抢购玻璃时,也没空找茬。
      “明远不必过于焦虑。”李昀心中有了计较,语气轻松了些,看向卫晦,“钱帛之事,我有法子了。”
      卫晦抬眸,灰蓝色的眼中露出一丝询问。
      “我欲制作一种更精美的琉璃器物来售卖。类似珠宝玉器,但可成批制作,色泽剔透,形态多变。
      “其利,当不逊于桃花笺,且受众更广,尤合世家公卿炫耀之心。届时,以此为资,犒赏、国用,或可宽裕许多。”
      琉璃?卫晦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随即了然。
      是了,这位君王总能弄出些出人意料却又颇有奇效的事物,招贤馆、新犁、改良纸……如今轮到琉璃了。
      他并无太多惊奇,只是点了点头:“君上既有良策,臣自当尽力配合。琉璃作坊选址、工匠招募、物料采买,臣可着人暗中进行。”
      “此事需隐秘,尤其配方火候,乃重中之重,非绝对可靠之人不可经手。”李昀嘱咐道,随即想到什么,补充:“待成品出来,首批可先赠与母后及几位宗室长辈,再无意间流入市井,引世家瞩目。价格不妨定得高高的。”
      “臣明白。”卫晦应下,随即淡淡地看着李昀,那眼神中的送客之意再明白不过。
      李昀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噎了一下。
      卫晦见李昀没有走的意思,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案上堆积的竹简,似乎准备继续处理公务。
      李昀看着卫晦,这一个月来,他有意无意地避着卫晦,可卫晦这一月也没有主动进王宫,甚至连公务都没和他商量过。
      看着卫晦这副全然投入公务的模样,心里反而生出一种自己被冷落了的别扭。
      室内一时只剩下雨声和竹简翻动的声响。
      李昀看着,心里那点别扭渐渐发酵,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委屈。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明远,外面雨势还大,我便歇在这里了。”
      卫晦闻言,手中笔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昀:“后院那一间客舍是干净的,一直备着。”
      “明远!”李昀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里面带着无奈和挫败,“你……你就不能留我一下吗?”
      卫晦身形似乎僵了一瞬。
      李昀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声音低了下去:“这个月……是我不对,可卫相邦,你难道不知道,我这次白水关之战大捷,作为君上御驾亲征,求贤令一事是必须趁着白水关大捷推行下去的,这是最好的机会,只有我有了自己的根基,才有资格真正地那些世家抗衡,未来的新法和路才能走得更远。”
      卫晦嗯了一声,回答驴唇不对马嘴:“君上心系黎民,乃昭国百姓之福。”
      李昀被卫晦的话噎回去了,心中那股烦躁更甚。
      他一抬眼,忽然看见卫晦的眼睛在烛火下波光流转,他忍不住往前凑近了一步,在卫晦耳边轻声道:“明远,你的眼睛……真是好看。”
      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卫晦的脸颊。
      卫晦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堪堪避开那过近的距离,一抹绯红悄然爬上耳尖,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君上,请自重。”
      “自重?”李昀挑眉,看着他失措后退的模样,心中那点恶劣更甚,他反而又逼近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是含光呀?私下里,也要如此君臣分明?”
      “君上!”卫晦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向后退了一步,背脊几乎抵到书架。
      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灰蓝色瞳孔里,此刻终于泛起了明显的波澜。
      他看着眼前这个轻佻的君王,一时竟无言以对。
      李昀看着他这副模样,先前那点得意忽然又散了,觉得有些自讨没趣。
      他撇了撇嘴,拉开距离,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罢了。我去洗漱。”
      说完,他不再看卫晦,自顾自出了房间。
      卫晦站在原地,方才被撩动的心湖难以平静。
      案头的竹简,那些待处理的公务,此刻在眼前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站了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收拾起案几上的文书来,然而他的房间整洁有序,压根不需要收拾,他把竹简拿起来又放下,刻竹简的刻刀摆哪儿都不合适,直到一沓淡粉色的桃花笺映入眼帘,卫晦的手似乎被纸张烫到缩了回去。
      洗漱完毕的李昀已经躺在了榻上。
      卫晦的眼神跟着李昀的动作移动,然后收回。
      等到他自己洗漱完毕后,站在榻边看着李昀沉睡的侧脸。
      最终,他还是掀开薄被的另一角,在李昀身侧躺下。
      窄榻本就不宽,卫晦竭力保持着距离,却依旧能感受到对方微弱的热度和清苦的药味。
      卫晦睁着眼,望着头顶昏暗的帐幔,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和窗外渐渐转小的雨声,心乱如麻。
      求不得,拿不起,放不下。
      ……
      与此同时,永宁宫正殿内却灯火通明。
      赵太后端坐凤座,太后的亲眷族老连同宗室李家,黑压压跪了一地。
      “太后!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一位年迈的李家宗亲以头抢地。“杜家、甘家、公孙家,他们欺人太甚啊!趁着秋税收缴,强行压价,以次充好,低价强购我等田庄所出粮帛!稍有不从,便纵容恶仆毁我青苗,抢我水源!
      “更可恨的是,前日甘家一个旁支子弟,在街市纵马!可怜我那孙儿才十三岁……那马直接从我孙儿身上踏过!他们、他们竟说是我孙儿自己不长眼,冲撞了贵人马匹!
      “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啊!”
      “太后!还有我家中子弟,在边境为吏,只因不肯与杜家勾结,侵吞军饷抚恤,便被他们罗织罪名,下狱拷打,如今生死不明!”
      “太后!赵家族田靠近公孙家别苑,他们竟想强占,伪造地契,勾结官府,将我儿打伤驱赶……”
      哭诉声此起彼伏,声声血泪。
      这些往日里也依仗宗室身份有些跋扈的皇亲国戚,此刻在真正的世家大族面前,却狼狈至极。
      赵太后静静听着,她看着下方这些哭求庇护的族人,心中寒意弥漫。
      这不是单纯的欺凌,而是因为李昀的所作所为触怒了他们,他们不敢直接对抗君王,便将怒火和压力,加倍倾泻到了与君王同出一脉的宗室身上。
      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示威。
      “够了。”赵太后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哭嚎。
      她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君所受委屈,哀家已知。
      “杜氏、甘氏、公孙氏,今日敢纵恶仆,伤我宗亲,意图夺我田产,构陷我李氏子弟,明日,是否就敢兵围永宁,剑指章台?”
      这话說得极重,所有宗亲惊骇地抬头看向太后,连哭泣都忘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孤知道,你们怕。怕世家势大,盘根错节;怕求告无门,沉冤难雪;更怕君上新立,国事维艰,无力为尔等张目。”
      “可尔等莫忘了,尔等身上流着昭襄公的血!是我昭国王室枝叶!今日他们敢伤李家子,夺赵家产,便是在刨我昭国宗庙的根基!
      “孤纵是女流,既受托先君,监国辅政,便绝不容此等悖逆妄为之事,在昭国境内猖狂!”
      “都起身。”
      待众人惶惑起身,她才继续道:“其一,所有伤者,无论亲疏,即刻送医,命太医令亲自诊治,用最好的药石。亡者,以公室子弟之礼厚殓,孤会过问抚恤,绝不让忠良之后,寒心于九泉。”
      “其二,归府后,即刻将所受冤屈,田产被夺几何,人命损伤几许,被构陷子弟名姓、事由、人证、物证,一一详列,形成文书,明日辰时,递至永宁宫东侧殿。
      “记住,据实以陈,不得夸大,亦不得隐匿。孤要确凿铁证,而非空口哭诉。”
      殿内宗亲们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赵太后看着下方神色稍安的族人,语气稍缓:“国法昭昭,君上乃明君,必不使忠良含冤,亦不容宵小猖獗。
      “然,值此多事之秋,尔等亦需谨言慎行,约束子弟,莫再授人以柄。
      “今日之后,若再有欺压宗亲之事,无论事大事小,皆可直接报于永宁宫。孤,与君上,便是尔等的后盾。”
      众宗亲心中大定,纷纷再次跪倒,哽咽叩首:“谢太后为臣等做主!太后长乐!君上万年!”
      赵太后微微颔首:“都散了吧,好生将养,等候消息。”
      宗亲们互相搀扶着,谢恩退去。
      赵太后独自坐于案后,久久未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招贤旧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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