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主沉浮》村头丧彪

55、第 55 章 栎阳郊

　　栎阳郊外，李昀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麻布深衣，头发用同色布带随意束着，站在一片田垄上。
　　他身后只跟着两名便装亲卫，远远守着。
　　一个多月的静养和太医的精心调理，让他脸上终于有了些活气，行动间虽仍有些虚浮，却已能自己站立行走，只是不能久立，也不能劳累。
　　此刻他微微弯着腰，伸手拾起一穗沉甸甸的粟米，放在掌心仔细看着，指尖能感受到谷粒坚实的触感。
　　陈耕搓着手，有些拘谨，又带着农人见到好收成时掩饰不住的喜悦。
　　“之前让你试的曲辕犁，改得如何了？”李昀直起身，将粟穗放回，拍了拍手上的灰。
　　提到农具，陈耕眼睛亮了亮，忙道：“回君上，改了好几次了！
　　“和铁匠试过了，比现在的直辕犁省力得多，转弯也灵便，一头牛就能拉着走，翻的土又深又匀！
　　“就是还有些小地方要磨，估计要费些时日，下次春耕，定能派上大用场！”
　　“好，辛苦了。”李昀点点头。
　　他目光掠过眼前的已经翻收过的土地，忽然想起了白水关城墙上，那个给了他一口清水，最后却永远留在那里的犁卜。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转而问陈耕：“今年各处收成，看着如何？”
　　陈耕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托君上的福，今年风调雨顺，虫害也少，算是个难得的丰收年！
　　“这田里，一亩地能多打一斗半到两斗粟！都说这是君上登基，天佑昭国呢！”
　　李昀脸上却并未因此显出太多喜色。
　　丰收固然好，但昭国地少人多，赋税沉重，再好的年景，落到普通农人碗里的，又能多出几口？
　　他沉吟片刻，问道：“陈翁，各地农人，如今可还大多只种粟米？可有人轮作些别的，比如……大豆？”
　　陈耕闻言，脸上的喜色淡了淡，摇了摇头：“君上明鉴，种豆的……有是有，但不多，且多是零星种在田边地头，或是在贫瘠些的地里种一点自家吃。少有人拿好地正经种豆的。”
　　“为何？可是豆子难种？”李昀追问。
　　“那倒不是，豆子比粟米还耐瘠薄些，也好侍弄。
　　“主要是……不划算。
　　“官府收赋税，只认粟米，有时也收些布帛，但豆子……是不收的，也卖不上好价钱。
　　“豆子产量本就比粟米低，种了豆，那块地当年就少收许多粟米。
　　“若是自家口粮紧巴，或是要交的税赋多，谁敢冒这个险？
　　“更有人说，豆子耗地力，种了一年豆，第二年再种粟米，会长不好。
　　“所以啊，除非实在没别的种，或者地太瘦，一般人家，宁肯种些黍、麻，或者干脆让地歇一歇，也不敢多种豆子，怕亏了地，更怕亏了一家老小的肚皮和官府的税。”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秋税收完，剩下的粮食，才是自家过冬活命的指望。
　　“万一因为种豆，少交了几斗税，或者自家粮食不够吃到明年开春，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冬天，难熬啊。”
　　李昀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豆类能固氮肥田，豆类蛋白质也是重要的营养补充。
　　他知道很多道理，但在此刻的昭国田野上，却显得如此苍白甚至荒谬。
　　在他们看来，豆耗地力是亲眼所见的事实，而官府只收粟米为税的一刀切政策，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让他们放弃交得了税、吃得饱的粟米，去种不值钱、耗地力、不顶饿的豆子？
　　这无异于让他们拿着全家性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李昀原本心中那个鼓励豆粟轮作甚至以豆代粟的模糊想法，还未成形就被现实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意识到，这绝非一道诏令和几句鼓励就能改变的。
　　强行推行，只会加重农人负担，甚至引发民怨。
　　他需要更稳妥、更迂回的办法。
　　比如先摸索出适合本地、确能增产或养地的豆粟轮作模式，并用实实在在的收成来说话？
　　再或者，可以设法调整赋税政策，允许以豆抵部分粟米税，但如何定价、如何防止官吏盘剥、如何确保国库收入不减，又是棘手的难题。
　　或许，可以鼓励在田埂、山坡、宅旁隙地广种豆类，不作为主粮，只作补充……
　　千头万绪，牵扯太多。
　　农业是国之根本，一动牵全身。尤其是在昭国如今内外交困、朝局未稳之时，任何涉及赋税和根本民生的改动，都必须慎之又慎。
　　正凝神思量间，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停在数步之外。
　　李昀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身体微微僵直了一瞬。
　　他继续看着田野，仿佛未曾察觉。
　　“君上。”卫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恭谨，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李昀缓缓转过身。
　　卫晦站在田埂下，穿着初见时的靛蓝布袍，看起来纤尘不染，与周围金黄的田野和泥土气息格格不入。
　　他微微垂首，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
　　一个多月未见，他看起来清减了些。
　　“嗯。”李昀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在卫晦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落向别处。
　　他不知道该以何种神色面对卫晦。
　　剖白心迹后两人的关系反而变得更加疏离。
　　卫晦那句有了牵绊、总会犹豫的话，和他自己也理不清的心绪，此刻都让他只想避开。
　　“寡人还有事，相邦自便。”李昀语气平淡地丢下一句，便想转身离开。
　　“君上，求贤令颁行已一月有余。各地驿传消息，已有不少士子庶人闻讯而动，正向栎阳而来。
　　“其中不乏他国游士，亦有……女子。
　　“预计下月中旬起，便会陆续有人抵达。
　　“馆舍、考核、安置诸事，臣已着手准备，然最终如何评定、如何任用，仍需君上定夺。”
　　卫晦的语气公事公办，但提及女子时，还是顿了一下。
　　李昀脚步一滞，背对着卫晦：“寡人知道了。”
　　“另外，”卫晦继续道，声音放低了些，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君上重伤初愈，秋税事繁，朝务冗杂，还望务必珍重，切勿过于劳累。若有驱使，吩咐臣或宫中即可。”
　　李昀抿了抿唇。
　　世家的明枪暗箭，还有如山的政务，招贤馆的考核，还要筹措那笔庞大的军功赏赐……桩桩件件，都是硬骨头，这个月几乎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寡人知道了。相邦也去忙吧。诸事……徐徐图之，不必过于急切。”
　　这算是回应了他的关切，也给了他一个不必急于求成的暗示。
　　卫晦站在原地，他知道李昀这是送客的意思，按照规矩，他该告退，但他站了许久，见李昀始终没有回应的迹象，这才说了句臣告退。
　　李昀始终再没有看卫晦，也没有说话，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
　　卫晦只得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