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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风起青萍 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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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国,临淄,稷下坊。
时值深秋,稷下坊的喧嚣更胜往昔。
各国使节、游学士子、富商巨贾穿梭其间,高谈阔论声,丝竹管弦声,酒保吆喝声混杂成一片属于这个时代顶级都会的背景音。
临街的漱玉阁二楼雅间,窗扉半开,泄进市井的嘈杂与微凉的秋风。
雅间内,七八个衣着光鲜的士子围坐,案上置着酒馔,气氛却不如往日热烈。
中心话题,正是不久前从西边传来的、两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相邦!哈!相邦!”一个身着姜黄色深衣,面皮白净的年轻士子猛地灌下一杯酒,将铜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脸上满是讥诮与难以置信。“那个蓝眼睛的卫晦!在昭国当了相邦!掌丞天子,助理万机,百官之首!诸位,听听,这像话吗?啊?这世道是疯魔了不成?!”
“何止是相邦?”另一人接口,语气酸溜溜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嫉妒。
“你们没看到那道正式的君王诏书谕抄本么?好一个求贤令!那昭国新君李昀,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捅窟窿?我看是失心疯!”第三人嗤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如此乱命,昭国那些世族能答应?杨景辰、杜移那些老狐狸,能坐视一个来路不明的客卿凌驾其上?
“他们能容忍那些贩夫走卒、他国流民乃至妇人女子与他们同朝为官?怕是朝堂上已经闹翻天了!”
“闹?怎么闹?”最初开口的黄衣士子冷笑,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你们没听说?那李昀在白水关下,带着几千残兵,硬扛了虞、苍十几万联军一个月!最后还等来了援军,把姜术和孟维打得灰头土脸!
“现在带着大胜之威回朝,又重伤在身,谁敢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
提到白水关,雅间内安静了一瞬。
即便骄傲如这些虞国士子,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年仅十五岁的昭国新君,在战场上的表现,绝非他们之前嘲笑的木头娃娃。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边那个一直沉默独酌的身影。
张沛。
正是当年在漱玉阁,与卫晦立下五年赌约的那个瘦高士子。
此刻的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全无当初的嚣张气焰。
卫晦拜相和昭国颁布求贤令的消息,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尤其是后者,那无论出身国籍男女的条款,简直是对他们这些自恃出身、严守华夷之辨的虞国士子最直接的嘲讽和挑衅!
“张兄,”黄衣士子眼珠一转,故意拖长了语调:“当年你与那卫……卫相邦的赌约,可是在座的诸位都听见的。
“如今,人家可是相邦了。
“这赌约……你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何时动身去昭国,践行诺言啊?”
他故意将相邦二字咬得极重,周围几人闻言,脸上都露出古怪的神色,想笑,又碍于张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强忍着。
张沛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抬头,死死瞪着那黄衣士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愿赌……自然服输!我张沛岂是言而无信之人?!”
“哦?”另一人接口,唯恐天下不乱。“那张兄是打算何时启程?去昭国栎阳,找卫相邦履行赌约,为他……洗脚?”
最后两个字,他压低了声音,却更显促狭。
洗脚二字,像烧红的针,刺得张沛浑身一颤。
他当初应下赌约,是笃定卫晦绝无可能成功,昭国五年内必亡,或者至少毫无起色。
谁能想到,不到一年,卫晦竟已登临相位,而昭国竟真在白水关打了一场堪称奇迹的胜仗!
这赌局,似乎不再像当初看起来那样荒谬可笑了。
“急什么!”张沛强作镇定,梗着脖子道:“赌约是五年!如今才过去多久?不过一场侥幸胜仗而已!
“昭国积弊已深,岂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卫晦即便当了相邦,在昭国那等世家盘根错节之地,又能有什么作为?
“说不定明日就被赶下台了!
“我等且静观其变!若真的……真的能让昭国焕然一新,我张沛自然等他来找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底气明显不足。
什么等他来找我,不过是色厉内荏的拖延之词。
谁都知道,如今是卫晦占据上风,真要履约,也该是他张沛主动去昭国。
果然,他话音刚落,便引来一阵毫不客气的哄笑。
“等他来找你?张兄,你莫不是还没睡醒?”黄衣士子笑得前仰后合。
“人家如今是昭国相邦,日理万机,哪有闲暇记得你这等陈年旧赌?怕是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是!卫相邦现在想的,是如何替他那少年君王稳住朝局,推行那求贤令,网罗天下奇才。张兄你嘛……怕是还得排队。”另一人挤眉弄眼。
“排队?怕是排到猴年马月也轮不上哦!”
哄笑声中,张沛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却又无法反驳。
他咬牙切齿,却不知是在恨这些落井下石的同窗,还是在恨那个远在昭国、却已让他陷入如此尴尬境地的杂种。
雅间内的喧闹,引来了邻近几桌的注意。
有消息灵通的,早已知道张沛与卫晦的赌约,此刻便指指点点,低声议论,更让张沛如坐针毡。
在一片针对张沛的嘲弄达到顶峰时,靠里侧一个一直未曾开口的青衣士子,轻轻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窗外稷下坊川流不息的人潮上:
“诸位,玩笑归玩笑。然则,西陲之事,当真只是笑话么?”
众人笑声稍敛,看向他。
青衣士子姓程,名文,是这桌人中少数几个靠真才实学在稷下挣得名声的。
他目光扫过张沛,又掠过众人,沉声道:“白水关一役,昭国以弱势兵力,据关死守,挫虞、苍联军锐气,此事虽有天时地利,但那李昀亲临战阵,激励士气,乃至用出那些非常手段,其果决勇毅,已非寻常少年。此其一。”
“其二,卫晦此人,我等昔日在临淄也曾与其论辩,其才学见识,诸位心中当有评判。
“他非庸碌之辈,更非哗众取宠之徒。
“他甘愿舍弃临淄繁华,奔赴昭国那等险恶之地,如今更在短短时日内登临相位。即便有侥幸之处,亦足见其能,更见那昭国新君用人之胆魄。此等君臣际遇,岂是荒唐二字可尽言?”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看向遥远的西方:“‘求贤令’,看似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然则,昭国僻处西陲,地瘠民贫,强敌环伺,若再固守成规,与坐以待毙何异?
“李昀固然是与天下世族为敌,是行险一搏,然亦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法。
“他以此令昭告天下:昭国不求门第,不辨华夷,不问男女,唯才是举!此等气魄,此等胸襟……”
程文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中未尽之意,已让在座不少人陷入沉默。
“程兄所言,不无道理。”另一名一直旁听的士子沉吟道:“然此令推行,必是阻力重重。昭国内部世家岂能甘休?列国如何看待?即便有人才去投,又能得几分重用?能成几分事?
“此乃逆水行舟,稍有不慎,便是舟毁人亡之局。那李昀与卫晦,是在赌国运。”
“赌国运?”黄衣士子撇撇嘴。“我看是自取灭亡。天下才具之士,多在世族。寒门纵有遗珠,岂能与累世积淀相比?
“他昭国抛却世族,无异自断臂膀。至于女子更属无稽之谈!治国平天下,岂是妇人所能?”
“话也不能说绝。”程文淡淡道:“女子中未必没有英才,只是世道不许其出头罢了。
“昭国此令,开此先河,纵然百人中无一可用,但若能得一二,或许便有意外之喜。
“况且,此举最大意义,或许不在能招到多少人,而在其态度:昭国愿为天下不容于世俗之才,开一扇门!”
他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张沛,又环视在座诸人:“今日张兄之窘,看似个人赌约之失,或许亦是我虞国士林之窘,是天下固守华夷门第之见者之窘。
“我等在此高谈阔论,讥嘲西陲蛮君荒悖,笑那蓝眼客卿狂妄。
“可若有一日,真有那不囿于出身、不拘于陈规的奇才,凭实学撼动世道;真有那不惜代价、敢破敢立之国,以非常之法崛起于边陲,届时,我等除却今日这般嘲弄腹诽之外,还能剩下几分从容?几分底气?”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雅间内瞬间寂静。
其他人脸上的嘲弄之色也渐渐凝固,变得复杂起来。
昭国弱吗?弱。
但它在拼命挣扎,手段狠厉,不顾吃相。
昭国人才多吗?不多。
但它敢宣称不问来历,唯才是举,这无异于向全天下所有被现有秩序排斥的异类和失意者发出了召唤。
这召唤可能空洞,可能危险,但……万一呢?万一真有人响应,万一真能成事呢?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嘲笑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国家的垂死挣扎,而是一种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让他们感到不适,甚至隐隐的威胁。
“程兄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吧。”黄衣士子强笑一声,试图打破沉默。
“昭国癣疥之疾,纵有些许变故,又能掀起多大风浪?我虞国泱泱大国,人才济济,制度完备,岂是那等西陲小国胡乱折腾几下就能动摇的?”
“但愿如此。”程文不置可否,举杯饮尽残酒,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喧嚷的街市,低声道:“只怕这世道变化之速,有时非人力所能预料。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这西边刮来的风,是带来清新,还是腥气,且拭目以待吧。”
他不再多言,雅间内的气氛却已彻底改变。之前的哄笑与轻松荡然无存。
秋风穿窗,带来楼下持续的嘈杂,也带来一丝远方的躁动。
这风自西而来,掠过渭水,穿过函谷,终于也拂动了临淄稷下坊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