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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牵绊   章台宫 ...

  •   章台宫后殿,李昀被安置回寝殿的软榻上,方才朝堂上那番耗尽全力的对峙,抽走了他最后一丝支撑的筋骨。
      他半阖着眼,面色是失血后的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弱起伏,整个人陷在厚厚的丝被中。
      殿内侍女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珠帘被轻轻拨动,环佩叮咚,带来一丝不同于药香的气味。
      赵太后走了进来。
      她已褪去朝会时那身沉重的礼服,只着一袭浅青色常服,眉宇间带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与倦怠。
      她挥手让宫人退下,独自走到榻边,静静看了儿子片刻,目光触及他毫无血色的唇和紧蹙的眉峰时,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昀儿……”她低声唤道,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李昀缓缓睁开眼,看到母亲,眼中那层因疼痛和心力交瘁而起的冷硬,稍稍化开些,轻轻唤了声:“母后。”
      “朝上的事,哀家都听见了。卫晦为相,哀家没什么意见。
      “他确有大才,此次也立下大功,你既信他,用他便是。只是……”她顿了顿。
      “那‘求贤令’,你颁得……太急了,也太绝了。‘不论出身国籍男女’,这简直是把世家大族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昀儿,治国非是战场冲杀,一味猛进,恐有折戟之危。”
      “世家举荐之法,沿袭数百年,自有其道理。能出仕者,多经宗族教养,知礼明义,熟谙政务,用起来也知根底,纵有小瑕,不至酿成大祸。
      “你骤然开此新途,泥沙俱下,如何甄别?万一有失,岂非授人以柄?这‘求贤令’或可暂缓,或可稍作修改,徐徐图之,方是稳妥。”
      李昀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反驳。待母亲说完,他才缓缓道:“母后,求贤令,并非今日才有。儿臣继位之初,于渭水之畔,便已发过一道。”
      赵太后一怔,想起那几乎被众人遗忘,引为笑谈的布告,那时局面何等艰难,那道诏书不过是绝望中的一点渺茫试探。
      “那时,是无路可走。如今,儿臣也并非要全盘否决世家举荐。
      “他们依然可举荐贤才,朝廷依然会量才录用。
      “这‘求贤令’,不过是在旧有之路旁,再多开一条小径。让那些无缘被举荐、却身怀真才实学之人,也有个盼头,有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多一条路,或许,就能多几个如卫晦般的人才,这于昭国,难道不是好事吗?”
      他看向母亲,目光平静:“儿臣并非要与世家为敌,只是不想昭国的人才之路,只有他们把关的那一条。多条路,多些选择,于国无损。”
      “你能如此想,自是最好。只是……”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比如世家必然强烈的反弹,比如朝局可能的动荡,比如他身体的承受能力……
      “母后,”李昀却轻轻打断了她,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疲惫,声音也低了下去,“寡人……累了。想歇息片刻。”
      寡人。
      不是儿臣。
      赵太后准备继续劝说的话,就这样哽在了喉头。
      她看着儿子重新闭上的眼睛,心中蓦地一酸,随即又是一凛。
      是了。他不仅是她的昀儿,更是昭国的君王。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听她劝导的孩子了。
      赵太后静默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榻上的儿子一眼,替他轻轻放下床帐,转身,脚步无声地离开了寝殿。
      殿内重归寂静。
      李昀其实并未睡着,伤口的疼痛和胸口的窒闷让他难以安枕。
      更重要的是,方才与母亲的对话,以及朝堂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旋。
      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担忧和妥协,但更多的却是属于君王与太后的距离。
      这距离让他心头微涩,却也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孤家寡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却异常熟悉的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
      李昀没有睁眼,轻轻说了句:“进来。”
      殿门被无声推开,又轻轻合上。
      卫晦的身影,在距离床榻数步之外停下,没有立刻说话。
      李昀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向站在光影交界处,面目有些模糊的卫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你也是来劝寡人的?”
      卫晦闻言,走到榻前,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大礼。
      “臣不敢。只是,君上今日在朝堂所言所行,于理虽正,于势……确属行险。
      “求贤令,立意高远,然‘不论出身国籍男女’之条款,实是直指世家命门。杨景辰、杜移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汹涌,恐非君上此刻伤病之躯可独力承担。臣以为,或可稍缓锋芒,徐图渐进,方为上策。”
      又是徐图渐进。
      李昀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看着卫晦跪在地上,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明远。你忘了渭水之上了吗?”
      卫晦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那时,寡人身处绝境,无人可用,无路可走。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发了那道被天下人当做笑谈的求贤令。”
      李昀微微抬头,目光似乎飘远了,飘回了那个春寒料峭的渭水岸边。
      “可你来了。你不问出身,不惧讥嘲,就凭那一纸笑话般的榜文,来到了寡人面前。明远,若非当初那不计后果、看似激进的‘一招’,你我,何来今日?”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卫晦脸上:“寡人今日所为,与当初发那求贤令,有何本质不同?
      “不过是想给这沉沉死水般的昭国,多凿开一个口子,多透进一丝风。”
      卫晦缓缓抬起头,对上李昀的目光,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臣……一刻不敢忘。”
      “只是……只是当初渭水之畔的卫晦,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纵是刀山火海,也可一笑置之。而如今……”
      他抬起眼,深深看进李昀眼底,那里有他的倒影。
      “如今,有了牵绊。”
      “总会让人……变得犹豫,变得……畏首畏尾。”
      李昀心口那处闷痛的地方,似乎又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楚。
      “你先走吧。”李昀闭上了眼,撇过了头,不再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语气里甚至带着疏离和冷淡。“过一段时日,相邦府便可修缮完毕。届时,你便搬去那里开府治事吧。”
      李昀也许是觉得自己的话太过生硬,又补上了一句:“寡人……需要休息。”
      卫晦定定地看着撇过头的李昀许久,才再次俯身,行了一礼。
      “臣……告退。”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榻上一眼,然后转身,退出了寝殿。
      殿内,重归彻底的寂静。
      李昀独自躺在空旷的床榻上,听着卫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伤口在疼,心口也闷。
      他知道,他需要习惯这份孤,也必须承担这份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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