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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朝会下   “第三 ...

  •   “第三件事,”李昀再度开口:“此番国难,虞苍叩关,社稷危殆。然我昭国上下,同心御侮。
      “前线将士浴血,后方亦有勋贵世家,慷慨解囊,出人出粮,襄助国事。此等忠义,寡人感念于心。”
      他微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杜移、甘礼,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或出自杨、杜、甘、公孙、王等大族,或与这些家族关系密切的朝臣。
      这些人,此刻大多面色不豫。
      “国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方是正道。对世家之襄助,寡人亦不会忘。
      “着少府、内史,会同相邦府,拟定条陈,对此次国难中有功之世家,酌情减免今岁部分赋税,或赐予金帛、旌表,以彰其功,以慰其心。”
      李昀知道,自己前两件事,尤其是擢升卫晦为相,已经深深触怒了这些盘踞昭国数百年的世家。
      他们根深蒂固,互为姻亲,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昭国真正的统治基石,也是他推行任何新政都无法绕开的最大障碍。
      此刻他还不能与他们彻底撕破脸。
      白水关的胜利带来了威望,但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分化,也需要暂时的妥协。
      给予这些世家一些实质,却又在可控范围内的好处,既能稍作安抚,堵住他们有功不赏的嘴,也能在所有世家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群体中,制造出微妙的差别和期待:谁出力多,谁获益大?下一次,是否该更积极?这便留下了日后运作的缝隙。
      果然,听到减免赋税、赏赐金帛,不少出身世家的官员脸色稍霁,虽然对卫晦拜相依旧耿耿于怀,但君王的感念和实际的好处,还是稍稍缓解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杜移捋了捋胡须,与甘礼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算计。这赏赐,拿是自然要拿,但拿了,不代表事情就这么算了。
      卫晦和那军功册,才是心腹大患。甘礼极轻地点了点头,示意稍安勿躁。
      一直垂眸仿佛入定的杨景辰,此刻眼睑微动,心中雪亮。
      年轻的君王这是在玩平衡,一手大棒,一手甜枣。
      手段虽显稚嫩,但这份在重伤虚弱时仍不忘分化、安抚的心思,已不容小觑。
      “最后一事,”李昀的声音再度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
      “寡人欲颁一道‘求贤令’,广召天下奇才异士,入昭国效力。”
      求贤令三字,让许多人心中咯噔一下。
      又是贤才?招贤馆还不够吗?
      李昀仿佛没看到众人骤变的神色,继续道:“令曰:凡能出奇计强昭国者,寡人必尊其位,封以高爵,授以重权;
      “凡能献良策富昭国百姓者,寡人必厚其禄,赐以田宅,显其门庭;
      “凡有擅攻城野战之略、通晓律令典章、明习百工技艺者,无论其出身贵贱,无论其来自何国,无论其为男子女子——”
      无论其为男子女子几字,如同水入滚油,瞬间引爆了原本压抑的殿宇!
      “君上!慎言!”一声厉喝响起。
      出声的是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老臣公孙仪。
      他脸色涨红,出列的手指都在颤抖:
      “女子……女子岂可干政!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此乃亡国之兆!君上岂可效法殷纣、周幽故事?!臣请君上速收此言!”
      “公孙大夫所言极是!”另一名与甘氏联姻的官员立刻接口。
      “且不论男女!单这‘不论出身贵贱,不论来自何国’,便是取祸之道!
      “治国需用诗礼传家、知根知底之世族子弟,方能忠君爱国,明晓大义。
      “若让贩夫走卒、他国流民,甚至来历不明的女子混杂朝堂,我昭国礼法何存?体统何在?!”
      “正是!君上!”杜移的声音陡然拔高:“选官用人,自有成法!皆由各世族察访乡里,举荐德才兼备之本族或姻亲子弟,并以其全族信誉作保,方得入仕。
      “此制行之百年,乃为朝廷遴选忠良、杜绝奸佞之根本!
      “如今君上此令,竟要抛开世族举荐,不问出身来历,岂非自毁屏障,开门揖盗?!
      “届时四方奸细、亡命之徒、乃至敌国间人,持一狡计,便可登堂入室,窃据要职,我昭国机密要政,岂非尽泄于人?国之危矣!”
      一时间,朝堂附议者众,许多原本对前事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也纷纷变色。
      世家举荐,同保同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是维系他们政治生命和家族安全的铁则。
      打破它,等于将所有人置于不可控的风险之中。
      “君上!”甘礼趁势上前,语气痛心疾首:
      “昭国历经大难,如今正当稳定人心,恢复元气。
      “此等骇人听闻之令,一旦颁布,必使朝野震动,世族离心,国本动摇啊!请君上万万以社稷为重,收回此念!”
      殿中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李昀静静地听着,直到声浪稍歇,他才缓缓将目光投向一直未曾言语的杨景辰。
      杨景辰感受到君王的目光,缓缓出列,声音不大,却霎时压住了殿内残余的嘈杂之声:
      “君上,老臣,反对此令。”
      “选官之制,乃国之纲纪。世族举荐,同保同坐,非为垄断仕途,实为朝廷负责,为天下负责。
      “被举荐者,其德行才干,有其宗族师长察验,有其举主全家担保,如此层层稽核,方能确保入仕者,知礼义,有廉耻,忠君国。即便才具有限,亦不至为祸。
      “此乃数百年来,天下各国通行之良法,亦是昭国得以在列国夹缝中存续至今之基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回李昀脸上,语气愈发沉痛:“君上求贤若渴,老臣感同身受。
      “然治国非是市井买卖,可随意招揽。‘不论出身’,则奸猾亡命之徒混杂其中,如何分辨?‘不论国籍’,则敌国间人、纵横之辈,可持狡辩之术,乱我朝纲,如何防范?
      “‘不论男女’……”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君上,昭国刚刚经历战火,犹如大病初愈之人,最忌猛药攻伐,最需静养调和。此令若行,犹如以剧毒之药,强灌病躯,非但不能强国,只会加速其亡!
      “老臣恳请君上,收回成命。
      “若觉人才不足,可严令各世家,广开族学,悉心教养子弟,并举荐真正贤能。亦可命那……那位相邦……卫晦大人,”他提到这个名字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于招贤馆现有规制内,谨慎遴选。切不可行此动摇国本、自乱阵脚之下策!”
      杨景辰说完,再次深深一礼,退回班列。
      珠帘之后,太后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些。
      李昀依旧靠坐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等了一会儿,待那些因杨景辰发言而再次响起的低声附和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
      “杨公,诸位,你们所言,寡人都听到了。世族举荐,同保同坐,确是旧制。国之稳定,需赖柱石,寡人也知晓。”
      他微微抬起眼:“可寡人要问,若这‘柱石’自身已然腐朽,若这‘旧制’只能为我昭国选出谨小慎微、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甚至只知维护族利、罔顾国是的‘贤才’?
      “我昭国,何以在虎狼环伺中图存?
      “何以在列国竞争中发展?
      “白水关下,那些出身寒微、甚至曾是刑徒奴仆的将士,用命守住了国门。他们的忠勇,他们的智计,比许多诗礼传家的‘君子’,如何?”
      这话语气平淡,直刺许多人肺腑,杜移、甘礼等人脸色顿时难看。
      杨景辰眉头微蹙。
      “寡人并非要尽废世族举荐。”李昀话锋一转,语气稍缓。
      “然,独木不成林。
      “世族子弟,自是国之栋梁,然天下之大,岂无遗珠于草野?岂无奇才在邻邦?岂无巾帼不让须眉者?
      “寡人设此‘求贤令’,不过是在旧有门径之旁,再开一扇小窗,让那些无缘被举荐,却有真才实学之人,亦有一线报国之机。
      “此为补充,而非替代。招贤馆考核,由相邦总领,寡人与五位将军及诸大夫共同评议,层层把关,又何愁奸细混入,亡命为祸?”
      他看向杨景辰:“杨公担忧国本动摇,寡人明白。
      “然,固步自封,因循守旧,便不是动摇国本吗?
      “强敌在侧,日思夜想亡我昭国,我若不能广纳英才,锐意进取,今日之胜,可能保明日无恙?
      “寡人此举,正是为了稳固国本,为了昭国能真正强盛,而非在苟安中慢慢沉沦。”
      “至于‘不论男女’……”李昀顿了顿,目光掠过几位脸色尤其难看的年老大臣,声音平淡却坚定:“寡人母亲,赵太后,于君父新丧、国势飘摇之际,垂帘听政,稳定朝局,筹措粮草,支持前线,可算得‘干政’?可曾使‘家索国亡’?
      “寡人只问才德,不问男女。有才德者,女子亦可为国效力;无才德者,男子亦不可尸位素餐。
      “此,方是公道。”
      杜移、甘礼等人面沉如水。他们听出来了,君王心意之坚决,远超他们预估。
      杨景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深深看了李昀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这位少年君王,比他想象得更难对付。
      他不再言语,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倦极。
      李昀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争论下去,只会陷入无休止的口舌之争。
      “寡人知道,此令颁布,必有争议。”
      李昀不再看任何人,缓缓靠回软枕,脸上疲色尽显,声音也低了下去。“然,寡人之意已决。求贤令,即刻拟诏,明发天下。招贤馆一应事宜,由相邦卫晦全权负责。有异议者,可上书陈情,然令,必行!”
      说完,他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
      侍立一旁的寺人立刻高声宣道:“君上有旨,今日朝议已毕,散朝——”
      “君上!!!”杜移等人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寡人重伤未愈,需静心调养。自明日起,休朝十日。一应政务,递送相邦府与永宁宫。诸卿且退下吧。”
      四名寺人无声上前,将李昀稳稳抬离御阶,转入后殿深处,消失在珠帘之后。
      留下满殿的朝臣,兀自立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中。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愤懑难平,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忧心忡忡。
      杜移与甘礼目光阴狠地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景辰缓缓睁开眼,望着君王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佝偻着背,率先转身,步履缓慢地朝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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