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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允诺 朔日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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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日大朝。
昭德殿前殿,铜鹤香炉中青烟笔直,阶下肃立着两班朝臣。
人人屏息垂目,却都在用眼角余光,悄悄扫向御阶之上。
珠帘之后,隐约可见太后端坐的身影。
珠帘前,设了一张铺了厚厚锦褥的坐榻。
李昀半靠在这坐榻上。
他未着繁复的冕服,只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同色大氅,越发衬得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
"臣等,参见君上!君上万年!太后长乐!"朝臣们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众卿平身。"
李昀开口。他略微停顿:"今日朝会,寡人抱恙临朝,所议不多,唯四事紧要,需与众卿定夺。"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其一,客卿卫晦,自入昭以来,献富民之策,建招贤之馆。
"此番国难,更临危受命,总揽后方,筹措粮秣,不避斧钺,斡旋有方,使前线将士无断炊之虞,功在社稷。
"寡人思之,客卿之位,已不足以彰其功,表其能。
"寡人意,擢卫晦为相邦。助理万机,为百官之首。"
相邦二字一出,瞬间激起千层浪!
"君上!万万不可!"几乎是李昀话音落下的同时,杜移便已出列。
"卫晦虽有微功,然资历浅薄,更非我昭国世族子弟,骤登相位,恐难服众!且其为客居之士,骤掌国柄,于礼不合,于制不顺啊!"
"杜大夫所言极是!"甘礼紧随其后。
"相位乃国之枢机,非德高望重、通晓典制、出身清贵者不能居之!
"卫晦兰台之上,擅杀世家族老,手段酷烈,已失仁恕之道,岂可为百官表率?君上三思!"
"君上!卫晦所献之术,多为奇技淫巧,所谓招贤馆,亦多收容来历不明、行止狂悖之徒!
"此人若为相邦,恐乱我昭国法度根基!"另一名与甘氏交好的大夫也高声反对。
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除了反对之外,一部分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偌大的朝堂竟无一人为卫晦说话。
武将那边,则以方劲、周朔等五位老将为代表,大多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与卫晦并无深交,虽感念其筹措粮草之功,却也觉得骤然升为相邦,太过骇人!
珠帘之后,太后依旧沉默,只有交握的双手,指节微微发白。
李昀靠坐在榻上,平静地听着下方的喧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反对的声浪稍歇,他才将目光缓缓移向一直未曾开口的杨景辰。
杨景辰感受到李昀的目光。
他缓缓出列,步伐沉稳。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历经两朝、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世家与朝臣中威望极高的老臣身上。
杜移、甘礼等人眼中已露出希冀的光芒,只待杨公振臂一呼,带领众人据理力争,甚至以群臣罢官相挟,迫使君王收回成命。
然而,杨景辰并未如众人所料那般慷慨陈词。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御阶上的李昀,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老臣以为,卫晦先生,于国难之际,确有大功。君上慧眼识才,破格擢拔,以示赏功励能之心,老臣……附议。"
附议?!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鸦雀无声的大殿中!
杜移、甘礼等人顿时瞪圆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
"杨公!你……你怎能如此?!"甘礼率先忍不住,痛心疾首地低吼。
"你乃先君托付之重臣,昭国柱石!岂可……岂可纵容君上行此……此违制悖礼之事?!
"卫晦何德何能,堪为相邦?!
"你这是置昭国法统于何地啊!"
杜移也急道:"杨公!三思啊!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杨景辰微微侧目,目光深沉难测,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李昀坐在榻上,心中也是微微一愣。
他料到会遭到激烈反对,也做好了应对甚至强行下诏的准备,却唯独没料到,杨景辰会如此干脆地附议。
这位老臣是保守派的旗帜,向来注重规矩礼法,与杜移、甘礼等人同气连枝。
他此刻同意,绝非真心认同卫晦或自己,必有深意。是缓兵之计?是以退为进?还是……别有所图?
但无论如何,杨景辰的表态,顷刻打破了朝堂上几乎一面倒的反对态势。
那些原本激烈反对的声音,因杨景辰的倒戈而出现了明显的迟疑和混乱。
一些中间派的官员,目光在杨景辰和李昀之间游移,心思更加活络。
武将们则依旧沉默,但看向杨景辰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探究。
李昀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不再给其他人更多争论的机会:"既然杨公亦无异议,此事便这么定了。即日起,卫晦擢为相邦,开府治事。一应印绶仪仗,着少府即刻置办。"
杜移、甘礼等人还想再争,但看到杨景辰那沉默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气沮,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发出更大的声音。
只是个个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显然怒极。
"第二事,便是犒赏白水关有功将士。寡人出栎阳时,曾颁新制军功法,明示赏格。
"斩将、先登、陷阵、死战者,皆有厚赏。
"阵亡者,家小由国奉养。此诺,天地共鉴,三军皆知。如今战事暂歇,赏赐当尽快下发,以安将士之心,以昭国守信义。"
提到军功赏赐,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反对卫晦为相,多少还带着些礼法、资历的遮羞布,可反对赏赐,那就是直接与数万刚刚血战归来的将士,与君王刚刚立下的威信对抗了。
杜移压下对卫晦之事的怒火,转而道:"君上明鉴,将士有功,自当封赏。然我昭国经年战乱,去岁又有灾荒,府库空虚,仓廪不实,乃是实情。
"那军功册所载赏格……实在过于厚重,若全部兑现,恐竭泽而渔,动摇国本啊!"
"杜大夫所言甚是。"另一名掌管钱粮的大夫出列附和。
"少府、内史如今能调拨的钱帛粟米,实在有限。不若……暂且以爵位、田宅代之?待国库稍丰,再补发钱粮,亦不失为两全之策。"
爵位?田宅?李昀心中冷笑。昭国如今哪里还有那么多无主的良田可供赏赐?最后还不是从国库或官田中划拨,或者默许将士去开拓?
无论哪种,最终大部分利益,恐怕都会通过各种方式,流入这些世家大族手中,或是被他们兼并,或是成为他们控制军功新贵的筹码。
这军功赏赐,若不能直接发到士卒手中,其激励效果将大打折扣,自己这千金买骨的承诺,也会变成空谈。
"寡人知道国库不丰。然,承诺既出,岂可打折扣?士卒用命,血洒疆场,盼的便是即时封赏,光耀门楣,奉养家小。
"以爵位田宅相代,缓不济急,更易生变。赏赐,必须发,而且,要尽快发,足额发。"
他顿了顿,不给众人反驳的机会,直接抛出了一枚更重的炸弹:"第一批犒赏钱粮,寡人已命赵宏押运,前往河西。算算时日,此刻当已在路上了。"
已……已经在路上了?!
众臣再次哗然!连杨景辰也微微抬起了眼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国库空虚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君上离京时几乎没带走多少钱粮,白水关缴获也有限,他哪里来的钱,这么快就筹集到足以发放第一批赏赐的巨资?!
杜移忍不住急问:"君上!不知这批赏赐钱粮,从何而来?如今国库……"
"寡人自有筹措。"李昀淡淡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无需动用府库正项。"
自有筹措?从何筹措?众臣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
是太后与宗室的私产?还是那卫晦又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抑或是,君上手中还掌握着不为人知的财源?
各种猜测在众人心中翻滚,却无人敢再直接质问。
君王那句无需动用府库正项,已然堵住了他们以国库空虚为由的大部分谏言。况且,赏赐已经在路上,难道还能追回来不成?
李昀看着殿下众臣惊疑不定的神色,心中并无多少快意,这就是他早就烂透了的朝堂。
他已无退路。
亦,不愿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