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主沉浮》村头丧彪

50、是否 那几个

　　那几个字炸得卫晦脑中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刹那。
　　心悦？
　　君上说他心悦于他？
　　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卫晦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回应的话在唇边，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榻上那个苍白脆弱的少年君王。
　　卫晦看着李昀额头因为疼痛而渗出的细汗，嘴角的笑意霎时收了回去，他的喜欢被一盆现实的冷水浇灭。
　　卫晦再次行了个大礼，他的指尖能感觉到地面金砖的凉意。
　　若是数月前……
　　若是在那个尚未经历战火、朝堂博弈尚未如此酷烈之时。
　　若是回到招贤馆那些平静的夜晚……
　　若是那时……他听到这句话。
　　卫晦知道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臣亦如是。
　　但现在……
　　不行。
　　不能。
　　现在，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
　　堆积如山的战后事宜，虎视眈眈的世家反扑，尚未兑现的惊天军功，空虚的国库，百废待兴的国事……桩桩件件，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旦被人察觉，李昀会成为多少人攻讦的靶子？
　　那些恨他入骨的世家，会如何利用这一点，去攻击诋毁，甚至试图毁掉这个刚刚在战场上用性命证明了自己的少年君王？
　　李昀是要做明君的。
　　他的才智与谋略，足够带领昭国走出泥淖，甚至成为开创盛世的君主。
　　他的名字，应该与赫赫武功、清明吏治、国泰民安联系在一起。
　　他应该名垂青史，受后人敬仰。
　　而不是因为与一个客卿、男子之间的私情，而成为被攻讦非议的对象，甚至被史笔歪曲至刻意抹黑。
　　他卫晦，可以成为君王手中最锋利的刀，最阴险的谋士，甚至是为他背负骂名的孤臣。
　　但他绝不能，成为李昀青史之名上的污点，成为他帝王之路上的阻碍与负累。
　　喜欢？
　　这份心意，他收到了。
　　珍之重之。
　　其余的，他不能要，也要不起。
　　卫晦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王上，朝中诸事繁杂，军功兑现、世家动向、国库度支、乃至河西防务后续，皆亟待王上裁夺。
　　“臣……臣还需去处理桃花坞账目及后续纸张售卖事宜。”
　　李昀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
　　他愣住了，鼓起的勇气迅速黯淡下去。
　　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只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上的丝被。
　　然后，那双变得沉静的眼睛，转瞬蒙上了一层水汽，清澈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蓄满了眼眶，将落未落。
　　“我……”李昀偏过头，脸朝着墙，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清晰的哽咽。
　　下一刻，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没入鬓角与锦褥。“我……明远……我知道了。”
　　卫晦跪在地上，按照礼数，他应该立刻低头叩首，然后起身告辞，做好一个臣子的本分。
　　但他动不了。
　　半晌，李昀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的脸依旧看着墙。卫晦看不到李昀的表情，他起身低头，面对着李昀缓缓后退，却被李昀一把攥住了衣角。
　　那一瞬，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崩断的细微声响。
　　他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没出息。
　　真是……没出息到了极点。
　　他认了。
　　罢了。
　　卫晦闭了闭眼，上前一步，轻轻坐在了榻边。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李昀拉着他衣角的手。
　　“臣……知道了。臣亦心悦王上。”
　　这句话终于说出了口。
　　李昀没有转过头，只是刚刚平复的心绪又被牵动，眼泪一颗颗落下，比刚才哭得更凶了。
　　卫晦抬手掰过李昀的脸，看着李昀红肿的眼眶，用指腹拭去了李昀脸上的眼泪。
　　“王上重伤未愈，不宜过于激动。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其余的事……以后再说，可好？”
　　李昀含着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缓缓躺下，紧绷的心神骤然放松，加上方才的情绪大起大落和本就虚弱的身体，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他握着卫晦的手，眼睛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慢慢闭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卫晦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任由他握着。
　　另一只手，轻轻拉过丝被，为他仔细掖好被角。
　　看着李昀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苍白的脸上因哭泣和放松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又坐了片刻，直到确认李昀真的睡熟了，卫晦才将自己的手从李昀的掌心中抽出。
　　他站起身，立在榻边，静静地看了熟睡的李昀。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卫晦站在空旷寂寥的廊下，秋风带着凉意，吹动他的衣角。
　　他微微垂下眼睑，遮住了眸中所有翻腾的心绪，一声轻叹：“臣的……含光啊。”
　　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