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主沉浮》村头丧彪

49、请卫晦 战场上

　　战场上的种种，卫晦通过军报的细枝末节、赵宏的哭诉，早已拼凑出大概的轮廓。
　　十五岁君王亲率八百孤骑深入敌后，白水关下同死誓言，以腐尸污刃为武器，登城血战，重伤濒死，最后时刻仍以身为饵，行离间之计，几乎与关城同殉……
　　每一桩，每一件，都远远超出了卫晦最初的预料。
　　他知他聪慧果决，甚至知他骨子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狠劲，但他没料到，这份狠劲，能狠到如此地步。
　　对敌，对己，对追随他的人，都狠。
　　累吗？自然是累的。
　　这几个月在栎阳，周旋于世家与朝堂之间，每一刻都在算计权衡。
　　兰台染血，他看似冷酷果决，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筹措粮草，应对反扑，稳住后方，桩桩件件，耗尽心智。
　　身体的疲惫尚可支撑，但那种时刻悬心，不知前线那人是否还活着的煎熬，才是真正的凌迟。
　　然后，便是痛。
　　起初是尖锐的，像钝刀子割肉。
　　听到他重伤濒死的消息时，是那种心脏骤然被攥紧、几乎无法呼吸的痛楚。
　　后来，痛得多了，久了，便渐渐麻木了，只剩下疲惫和对既定事实的接受。
　　他选择的君王，就是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惜己身，甚至不惜拖着所有人一同下地狱的人。
　　也好。
　　卫晦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孤灯，近乎冷漠地想着。
　　这样也好。
　　乱世之中，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的君王，只会死得更快，更难看。
　　李昀够狠，够绝，也够清醒。
　　他长成了一个合格，甚至堪称出色的君王。
　　更何况他们本就是君上与客卿。
　　他卫晦所求，不过一展抱负，青史留名。
　　如今，他辅佐的君王，在绝境中打出这样一场堪称奇迹的战役，无论后世如何评价，他卫晦的名字注定了要和这个新君，连同那座血流成河的白水关紧紧联系在一起。
　　这样，便够了。
　　只是，当回到章台宫，看到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自称寡人的李昀时，卫晦的心，还是几不可察地揪紧了一下。
　　那个渭水之上的少年似乎随着白水关的鲜血，一同被埋葬了。
　　剩下的，是昭国国君。
　　这样很好。
　　君臣分明，才是长久之道。
　　“臣告退。王上重伤未愈，还需静养。国事虽重，然王上安康，方是国本。望王上保重……”他维持着跪着的姿态，声音平稳无波，说完，便准备起身离开。
　　这宫室里的药味和熏香混在一起，让他想要逃离。
　　卫晦的话，轻轻划过李昀的心头。
　　“两三个月而已……”李昀看不清卫晦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卫晦对他的态度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
　　眼见卫晦说完，便要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去，李昀心中顿时感到焦躁。
　　“明远！”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了些，下意识想起身。
　　然而，这个稍显剧烈的动作，霎时扯动了肋下和腰腹的伤口！
　　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要将身体撕裂，李昀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脸色刹那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着落回了床榻，整个人痛得几乎蜷缩起来。
　　这声压抑的痛呼，和身体骤然的变化，让已经转过身的卫晦，蓦地僵住了。
　　君上牵动了伤口，但章台宫有宫人，有医官。
　　他不懂医术，亦不会照料病人，此刻回头除了徒增尴尬，让君上觉得难堪，别无他用。
　　更何况既然已决心划清界限，又何必回头自寻折磨。
　　理智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
　　他能听到身后痛苦的喘息声，刚刚的那一声明远里，是不是带着几分挽留？
　　时间，在寂静与痛楚的喘息中，被反复拉扯。
　　卫晦还是转过了身，他身上的每一处都在抗拒和挣扎。
　　“君上还有何事？”卫晦低头行礼，语气平静，眼睛数着地面的金砖。
　　秋阳的光线从侧窗涌入，照亮了他半边脸庞，在他转身之际让他清晰地看到了榻上李昀此刻的模样。
　　李昀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颈间都是细密的冷汗，嘴唇被咬得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那双变得沉静的双眼此刻因疼痛而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光，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就在这目光相对的瞬间，一道沉寂了许久的闸门，被猛地冲开了。
　　卫晦不应该是这样的，那么应该是什么样的？
　　是应该君臣相得，与从前一样抵足而眠，还是这样严守着君臣之礼？
　　他忽然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那他方才脱口喊那声明远，是因为什么？
　　他不知道！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他是不是喜欢卫晦！喜欢吗？真的是喜欢吗？
　　不对！这样不对！
　　他是君王，是执棋人，卫晦是他的肱股之臣，是他破开世家积弊的利刃，也是他的棋子，他们可以君臣相得，但唯独不该是他心悦之人。
　　而且……卫晦对他，又是什么想法？
　　是纯粹的君臣知遇？是谋士对明主的辅佐？
　　还是也有那么一丝，超越界限的情愫？
　　李昀不知道。
　　他看着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的卫晦“明远，抬起头。”
　　卫晦似乎怔了一下，但还是依言，缓缓抬起了头，看着床榻上被伤痛折磨的君王。
　　四目相接。一个痛楚执拗，一个深不见底。
　　李昀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坐起，用尽此刻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对着卫晦道：
　　“我……好像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