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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离开 昭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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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国的疆土,不算广袤,可李昀这一行,却走了近一个月。
李昀大部分时间,都躺在肩舆里。
马车虽已尽量改造,但细微的颠簸对于他多处未愈的伤口和虚弱至极的内腑而言,依旧是难以承受的折磨。
尝试乘坐了半日后,肋下和腰腹的剧痛便让他冷汗涔涔,几乎晕厥,只得重新换回相对平稳的肩舆。
于是,这归程,便只能与无休无止的疼痛、虚弱为伴。
这是他自穿越而来,不,或许是他两世为人中,最为清闲的一个月。
无需早朝,无需与朝臣周旋算计,甚至无需思考下一步的军国大事。
他连坐起来都困难。
每日睁眼,便是透过帷幔缝隙看着天色变化,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感受着身体各处或尖锐或沉闷的疼痛。
军医定时前来换药、诊脉,亲卫小心喂水喂食。
除此之外,便是漫长的、独自一人的沉寂。
他最初以为,有这一个月的时间静养,纵然不能痊愈,至少也该能勉强站立,甚至撑着走几步。
他不想以一副完全无法自理的模样回到栎阳,
他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哪怕只是装出来的。
然而,现实残酷。
一个月过去,他能做到的,仅仅是从平躺变为被搀扶着勉强坐起片刻。
站起来,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九月中旬,栎阳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大开,没有盛大的仪仗,只有一队身着玄甲,神情肃穆的宫中禁卫相迎。
而在禁卫之前,站着两个人。
李昀被亲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在肩舆上勉强半坐起身,透过掀开一角的帷幔,向外望去。
他看到了他的母亲,赵太后。
她穿着正式的礼服,头戴凤冠,站在秋日的风里,身影比记忆中更加单薄。
距离尚远,李昀看不清她脸上的细微表情。
在太后身侧稍后一步,站着卫晦。
他穿着那件青色的士子布袍,身姿挺拔,整个人如同一株青竹。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垂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只有那眼下浓重得无法忽视的乌青,和比离开时更加清晰的下颌线条,泄露了他承受的压力与疲惫。
李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肩舆在禁卫的引导下,缓缓行至太后与卫晦面前停下。
“昀儿……”太后颤声唤道,泪水瞬间再次决堤,她几步上前,不顾仪态,伸手轻轻抚上李昀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颊。
太后的指尖微微颤抖。“我的昀儿……你怎么……怎么伤成这样……我儿……可怜啊……”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滚烫的泪珠滴落在李昀的手背上。
李昀微微垂眸,避开了母亲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眼泪。
他不可怜。
白水关下,那些永远留在那片焦土中的将士,那些连尸骨都未必齐全的亡魂,那些家中再等不到儿郎归来的父母妻儿……
他们,才是真可怜。
他只是,比较幸运,又或者,比较能熬罢了。
李昀压下喉头的哽咽,用尽量平稳的声音,低低道:“母后……儿臣……回来了。让您……担心了。”
太后闻言,哭得更凶,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李昀的目光,越过母亲颤抖的肩膀,看向了依旧垂首静立在一旁的卫晦。
卫晦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缓缓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卫晦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似乎被烫到一般,飞快地垂下了视线。
李昀半靠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丝被,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归途时好了些许。
这两日除了必要的医治和太后每日必至的探望,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昏睡与半梦半醒的疲惫中度过。
回宫第一日,卫晦没来。
李昀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何种心情。
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他躺在寂静的宫室里,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
心虚。
他知道卫晦为何没来。
或许在忙着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应对世家的反扑,最有可能的是在筹措那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赏金。
也或许是真的不想见他。
第二日,午后。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踏入殿内。
李昀不必睁眼,也知是谁。
他缓缓睁开眼。
卫晦已走到榻前数步之遥,他换回了那身半旧的靛蓝布袍,头发用同色布带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定,然后整理了一下平整的衣袍下摆,随即双膝一曲,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君臣大礼。
“臣,卫晦,参见王上。”
李昀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心头那丝莫名的心虚,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松开,抬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明远不必如此客气。起来说话。”
卫晦没有动,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态,只是微微抬起了头:“臣,是来向王上请罪的。”
请罪?
李昀看着他,等他下文。
“兰台之事,臣擅杀孙谅,虽事急从权,逼出粮草,然手段酷烈,有违常法,更触怒世家,为王上与太后招致非议与隐患。此乃臣之罪一;
“白水关战事期间,臣在后方,未能更早筹措足额粮草,亦未能更有效遏制世家掣肘,致使王上身陷险境,重伤若此。此乃臣之罪二。请王上降罪。”
说完,他再次低下头,姿态恭谨。
李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那点复杂情绪翻涌得更甚。
请罪?他是真觉得有罪,对他这个君王的行事,有所不满?
李昀看了卫晦许久。“孙谅……此人早一点杀,晚一点杀,总要杀的。他囤积居奇,账目不清,更抬出虞国镇国君府以势压人。国难当头,此等行径,与资敌何异?杀了,便杀了。明远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卫晦没有起身,也没有接话。
殿内一时安静。
李昀不太习惯这样的沉默,尤其是卫晦跪着的沉默。
他轻轻吸了口气,肋下传来熟悉的闷痛,让他眉头微蹙。
“明远,最近朝堂上……可有什么动向?那几家,反应如何?”
卫晦依旧跪着,只是缓缓直起身,目光垂落:“杨氏、杜氏、甘氏等,自兰台之后,表面沉寂,然私下串联频繁,于官吏任免、钱粮度支多有掣肘。
对王上新颁军功册,异议最大,已在暗中收集‘言过其实、耗空国库、动摇国本’等罪名,只待王上回朝,便要发难。其余中小世家,多持观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太后凤体违和,多为此事忧心。然太后懿旨,一切待王上回銮定夺。”
李昀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花坞那边……最近如何?销量可还过得去?”
这个问题让卫晦抬起眼,看了李昀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很快答道:“回王上,桃花笺与特制梨花纸,依旧按王上先前定下的规矩,每半月限量发售一批,价高者得,每每顷刻售罄。所筹钱款,已单独存放,账目清晰。”
他语气微顿。“至于……普通白纸,臣已命工匠按王上留下的方法改进,扩大生产,月前开始试售于市。”
“目前所筹之资,若只兑现第一批、也是最急迫的阵亡重伤者抚恤,及部分斩将先登之头功赏格,应可勉强支撑。然若全军赏赐一并发放,则远远不足。
“后续军功评定、钱粮发放,皆需王上明发诏旨,定下章程,方可有序进行。”
桃花坞的钱,是自己的钱,用起来少些掣肘。
真正的难题,是如何在国库空虚、世家反对的情况下,兑现那惊天赏格,并以此为契机,推行新的军功爵制。
“嗯。”李昀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靠在软枕上,感觉方才说话耗费了些气力,伤口处的闷痛似乎又明显了些。
他应该让卫晦退下了,他需要休息,也需要独自想想接下来该如何破局。
可李昀看着眉目低垂的卫晦,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李昀张了张嘴,想说明远,你先回去歇息吧,这些事容寡人再想想,或是这些时日以来,你着实辛苦,居功甚伟。
又或者,干脆问一句你……在生寡人的气吗?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卫晦的目光。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卫晦依旧跪在原地,仿佛可以这样一直跪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