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主沉浮》村头丧彪

47、去意 又过了

　　又过了半月，李昀身上各处伤口的红肿发热终于开始消退，但恢复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手指能更灵活地活动，手臂也能在帮助下抬起一些，但想要自己坐起身，依旧力不从心。
　　腰腹和腿脚更是沉重得不听使唤。
　　医官每日来看，仔细换药，把脉，脸上的忧色并未减轻，只是反复叮嘱万不可再劳神费力，需静养百日，方有起色。
　　静养百日？
　　李昀扯了扯嘴角。
　　现在是八月中旬。白水关的血战仿佛还在昨日，可朝堂上的风波和世家的反扑不会等他，还有堆积如山的战后事宜，尤其是那份烫手的军功册兑现。
　　他必须尽快回栎阳。
　　这日午膳后，方劲与周朔一同前来，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凝重。
　　他们再次试图劝说李昀多留些时日，至少等到能下地行走，再考虑回栎阳的事宜。
　　方劲甚至搬出了先君若在，必不忍见王上如此不顾惜自身之类的话。
　　李昀慢慢咽下最后一口粥，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着两位老将，声音平静无波：“方将军，周将军，寡人之意已决。
　　“白水关诸事，有赖诸位。朝中，亦有亟待寡人处置之事。八月中了，秋收在即，战后抚恤封赏，皆需寡人坐镇中枢。耽搁不起。”
　　周朔急道：“王上！您的身体……”
　　“死不了，抬，也能抬回去。”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的王奔将军，此时终于忍不住，瓮声瓮气道：“王上执意如此，臣等不敢强拦。只是这一路颠簸，若再加重伤势，岂非……”
　　他话没说完，但那副不听老人言的憋闷与不赞同，几乎写在脸上。
　　他是五位老将中性格最直、也最重实务的，对李昀这种不要命的做派，显然很是恼火，又因身份不便直言顶撞，只能臭着一张脸。
　　李昀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对亲卫吩咐道：“准备一下，午后，寡人要去看望受伤的将士，还有战死者名录安置之处。”
　　“王上！您怎能……”方劲大惊。
　　“抬着去。”李昀闭上眼，不再看他们。
　　午后，李昀被小心地安置在一张临时找来的肩舆上。
　　四名健壮稳重的亲卫抬起肩舆，方劲、周牧等人护卫在侧，缓缓走出了他待了多日的居室。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关城内的景象，与他昏迷前最后的印象已大不相同。
　　尸体早已清理，血迹被反复冲刷，但烧焦的断木、坍塌的房舍以及墙上密密麻麻的箭孔刀痕，依旧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战争的惨烈。
　　许多士卒和百姓在忙着修补房屋，搬运物资，看到被抬出来的李昀，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愕然望来，随即慌忙跪倒在地。
　　有人认出了他，低低的惊呼和压抑的啜泣声在人群中蔓延。
　　肩舆首先来到了关内西南角，一片相对空旷，已被清理出来的地方。
　　这里临时搭建了许多简陋的窝棚，里面躺满了重伤未愈的士卒。
　　浓烈的药味和伤口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低哑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李昀示意肩舆停下。
　　他努力侧过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窝棚，扫过一张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有些人认出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或只是睁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诸位将士，寡人……来看看你们。”
　　窝棚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伤者的喘息。
　　“白水关能守住，是诸位用血肉换来的。寡人……代昭国，谢过诸位。”
　　他顿了顿，喘息了一下，肋下传来闷痛。“寡人知道，你们中许多人，伤得很重，很疼。寡人也一样。”
　　他微微抬手，示意自己无法动弹的身体：“不是寡人摆架子，实在是只有这双手，勉强还能动一动。”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自嘲，却让许多伤兵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
　　“军功犒赏，抚恤银钱，寡人出栎阳时已立誓，绝无虚言。
　　“然，涉及人数众多，数额巨大，清点、造册、运输，皆需时日。
　　“寡人向诸位保证，回朝之后，即刻督办，分批次，尽快下发。
　　“阵亡将士的抚恤，亦会优先发放至其家人手中。
　　“寡人以李氏先祖之名起誓，允诺诸位的赏赐，一分一毫，都不会少！”
　　他的话语在空旷的伤兵营前回荡。
　　许多伤兵眼中泛起泪光，也有人低声哭泣起来。
　　“诸位，好生养伤。活着，才能拿到赏钱，才能回去见爹娘妻儿。”李昀最后说道，声音已有些气短。
　　“寡人要先行回朝了，后方，还有无数事，等着寡人去处置。诸位——保重。”
　　说完，他示意亲卫抬起肩舆。
　　“君上保重！”
　　“愿君上早日康复！”
　　“我等愿为君上效死！”
　　零零星星的，带着哭腔和嘶哑的呼喊，从伤兵营中响起，然后迅速连成一片！
　　不仅仅是伤兵，周围忙碌的士卒、百姓，也纷纷朝着肩舆离去的方向，跪倒下去，许多人已是泪流满面，嘶声高喊：
　　“君上珍重！”
　　“愿为君上效死！！”
　　李昀躺在肩舆上，没有回头，他听着身后那山呼海啸般的效死之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那只勉强能活动的手，对着身后声音传来的方向挥了一下。
　　肩舆在亲卫的护卫下，朝着东南方向的关门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