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主沉浮》村头丧彪

46、无语 能转头

　　能转头的第二天，天光未大亮，李昀便唤来了守在门外的亲卫。
　　“去请方、周、王、李、蒙五位将军，还有周牧将军。立刻。”
　　亲卫领命而去。
　　不多时，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略显杂乱，显然，五位老将和周牧都未料到君上重伤初醒，便要同时召见他们。
　　六人鱼贯而入。
　　方劲、周朔为首，王奔、李忻、蒙骁紧随，周牧立在最后。
　　他们身上都带着连日征战的风尘与疲惫，甲胄虽已清理，但上面的刀痕箭创依旧清晰可见。
　　他们看到榻上那个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年君王时，六人脸上都带着痛惜、后怕与庆幸。
　　“臣等，参见王上。”六人齐声行礼，动作因甲胄而略显滞重。
　　“免礼。诸位将军，白水关战事，辛苦了。”
　　“此乃臣等本分！幸赖王上天威，将士用命，方得保全关隘，重创虞苍！王上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方劲说到最后，声音微哽，连忙低下头去。
　　旁边周朔等人亦是神色动容。
　　李昀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写满关切的脸。
　　这五位老将，年龄最小者也已年过五旬，最大如方劲，已近花甲。
　　他们是昭国的脊梁，是先君昭襄公时代留下的最后一批能征惯战之将。
　　他们与先君感情深厚，是一同在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袍泽。
　　李昀甚至隐约记得，幼时宫宴或巡边时，曾有过被其中某位胡须扎脸的将军笨拙地抱起的记忆，虽然印象早已模糊不清。
　　“寡人召诸位前来，是有一事。白水关已暂安，然战事未了。虞苍残军退守何处？缴获几何？我军伤亡、抚恤，关防重整，粮草调配，俘虏处置……千头万绪。寡人伤重，无法视事。这些，便全权交由五位将军与周牧将军处置。”
　　他顿了顿，喘息了一下，继续道：“诸位皆是国之柱石，久经战阵，于战后诸事，当比寡人更熟稔。寡人只有一个要求：快，且稳。
　　“该抚的抚，该赏的赏，该防的防，该追的……若有余力，亦可酌情追击，扩大战果，但以稳守关隘，恢复战力为要。可能做到？”
　　方劲等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肃然。
　　他们原以为君上召见，是询问战况细节，或商议下一步大计，没曾想竟是直接放权，让他们处理善后。
　　这份信任，让几位老将胸中涌起一股热流，但随即，方劲便急道：“王上！此乃臣等职责，自当尽心竭力！然王上您重伤未愈，正当静养，此时提这些……”
　　“寡人提这些，是因为寡人信得过诸位。若连战后的整顿安抚都做不好，诸位这将军，也不必做了。”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六人心中一凛。
　　“臣等……必不负王上所托！”方劲等人齐声应诺。
　　“嗯。那便去办吧。寡人……倦了。”
　　这是明显的送客之意。
　　方劲等人互相看了看，欲言又止，但见李昀已闭上眼睛，只得再次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周牧走在最后，回头担忧地看了一眼，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
　　没过多久，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停在门外，似在犹豫，然后，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进来的是蒙骁。
　　他是五位老将中相对寡言的一位，与蒙骞同族，关系更近。
　　他走到榻边，看着李昀苍白的脸，低声道：“王上，您真的无事吗？军医说您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长期静养，万不可再劳神动气……”
　　李昀睁开眼，看向蒙骁：“蒙将军放心，寡人知晓轻重。只是后方尚有要事，耽搁不得。”
　　蒙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他多留几日，但终究没说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罕见的凝重：“王上，那军功册……臣等皆已看过。赏格之厚，亘古未有。
　　“臣等自是知晓王上激励将士之心，也知此战之功，确需厚赏。
　　“只是……王上可曾想过，此册一出，朝中会有多大波澜？那些世家大族，那些靠旧制维系的门阀，他们会如何反应？”
　　他顿了顿，看着李昀平静无波的脸，继续道：“老臣与方劲、周朔他们，大多出身寒微或军中，是跟随先君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对这等论功行赏之事，并无异议，甚至乐见其成。然，朝中衮衮诸公，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
　　军功册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触犯了根深蒂固的利益格局。
　　他们这些军中老将，因与先君情谊和自身出身，或许能支持或保持中立，但朝堂上更多的势力，绝不会坐视。
　　李昀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蒙骁见他如此反应，心中叹息，知道这位少年君王主意已定，多说无益。他最后深深看了李昀一眼，拱手道：“王上保重，老臣告退。”
　　蒙骁走后，陆陆续续，方劲、周朔、王奔、李忻，或单独，或三两结伴，寻了由头过来探望。
　　话里话外，除了真挚的关切，也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地，提到了军功册可能引发的后续风波。
　　李昀一一听着，或点头，或简单应知道了，或直接以寡人倦了打断。
　　态度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敷衍。
　　他当然知道军功册会引发什么。
　　但他更知道，若不兑现，他在军中立下的威信将荡然无存，白水关的血就白流了。
　　卫晦在栎阳不惜当众杀人，逼世家出血，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筹粮，为了支撑这场战争，也间接支撑他这份千金买骨的承诺吗？
　　债多了不愁。
　　卫晦已经把世家得罪死了，他这边不过是将既成事实落实罢了。
　　那些世家再恨，此刻难道还敢明目张胆对抗刚刚携大胜之威归来的君王？
　　至少，短时间内，他们必须忍着。
　　他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趁着大胜的余威和军队的拥护，快刀斩乱麻，将封赏落实，将新的军功爵制初步树立起来。
　　哪怕日后反扑凶猛，至少根基已打下。
　　至于那五位老将军的担忧他理解，但无法采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