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主沉浮》村头丧彪

45、第 45 章 意识，

　　意识，是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中，缓缓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很吵。不是战场那种撕心裂肺的喊杀与惨叫，而是另一种更近、更杂乱、更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
　　有压抑而带着哽咽的低声交谈，有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有瓷器轻轻碰撞的脆响，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抽泣，如挥之不去的苍蝇，搅得他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混沌。
　　李昀费力地想，这是什么地方？
　　地府这么吵吗？还是……又穿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尖微微一颤，他试着动了动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巨石。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终于，眼帘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线涌入，刺得他立刻又闭了闭眼。缓了片刻，再次睁开。
　　视线依旧朦胧，但他辨认出来了，是床顶。
　　木质结构，有花纹，很朴素，甚至有些粗糙，是军中的样式，带着边关特有的粗粝感。
　　哦，还在这儿啊。
　　没死成。
　　他躺着，一动不动，连转动眼珠都觉得耗费力气。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证明这具躯体还在勉强运转。
　　外面的嘈杂声似乎因为他刚才细微的眼皮动作而有了变化。
　　那压抑的呜咽和交谈声停顿了一瞬，然后，一个因为激动而变了调的声音猛地拔高：
　　“君上！君上醒了！！！”
　　是方劲？还是周朔？声音太哑，听不真切。
　　但确实是那五位老将军之一。
　　随着这一声喊，外面的嘈杂瞬间被放大拉近！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朝着他所在的位置涌来，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哽咽和低呼：“君上！”“王上您总算醒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庆幸、后怕，还有浓浓的悲伤。
　　李昀想转过头，看看是谁，看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也看看这究竟是何处。
　　可这个简单的念头，却像是一个无法完成的艰巨任务。
　　脖颈处的肌肉僵硬酸疼，根本不听使唤，他甚至连微微偏头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还在这儿啊。
　　这个念头再次滑过心间，然后那些君上、王上的呼喊便更加汹涌地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太吵了，也太累了。
　　昏沉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将他重新拖入沉重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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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昏沉沉，醒了又昏，昏了又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三五日，也许更久。
　　李昀这一次醒来，感觉似乎清晰了一些。
　　耳边不再有之前那样纷乱的嘈杂，安静了许多。
　　身上的钝痛依旧，但那种完全无法控制身体的麻木感减轻了。
　　他尝试着转动了一下脖颈。
　　一阵酸涩的僵硬感传来，伴随着骨节摩擦的轻响，但头确实转动了微小的角度。
　　视线所及，是粗糙的土墙，墙上挂着一副残破的皮甲，还有一张简陋的木桌。依旧是军中的布置。
　　能动了，李昀心中微微一松。
　　看来不是瘫了，只是虚脱得太厉害，之前连控制肌肉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坐起来，这个念头刚起，手臂和腰腹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无力感，让他立刻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好吧，能转头，大概就是目前恢复的极限了。
　　“咳……”他喉咙干得冒火，试着发出一点声音，却只带出细微沙哑的气音。
　　这轻微的声音，却立刻惊动了守在外面的人。
　　“王上？”一个难掩惊喜的声音响起，是周牧。
　　脚步声迅速靠近，周牧那张脸出现在李昀的视线边缘。
　　“水……”李昀用口型，无声地说。
　　周牧立刻会意，转身取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微温的清水。
　　他小心地将李昀的头稍稍垫高一点，用一把小木勺，一点点地将水喂入李昀干裂的唇间。
　　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
　　李昀贪婪地吞咽了几小口，便被周牧制止了：“王上，军医说您久未进食，虚耗过甚，不能多饮，需慢慢来。”
　　李昀不再坚持，只是用眼神询问。
　　周牧明白他的意思，放下水碗，低声道：“王上昏迷已有九日。
　　“那日……城将破时，方劲、周朔、王奔、李忻、蒙骁五位将军，终于率两万前锋精锐，日夜兼程，赶至关下。
　　“正值苍军疯狂攻城、我军力竭之际。
　　“五位将军当机立断，未曾休整，便从敌军侧后发起猛攻。
　　“苍军猝不及防，腹背受敌，加之其主将孟维在混战中被我军神箭手射伤，其军遂溃。”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后怕：“若是再晚上半个时辰，哪怕一刻钟……白水关恐怕就真的……”
　　李昀静静地听着，面上平静无波。
　　原来如此。
　　是那五位稳重的老将军，在最后关头，用最不稳重的日夜奔袭，救下了这座关城，也救下了他这条命。
　　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要真的靠这些人，靠这种总是慢一步，总是在最危急时刻才堪堪赶到的救援，来让积贫积弱、内忧外患的昭国强大起来，不如自己直接死了来得干净痛快。
　　至少不用一次次体验这种在绝望边缘徘徊的煎熬。
　　可是，你说他们没用吗？
　　似乎又不是。
　　若无他们最后不顾一切地驰援，此刻白水关已破，昭国西部门户洞开，恐怕连以后都不会有了。
　　他们忠勇，也并非贪生怕死，他们只是被固有的思维和体制，以及这个昭国沉疴已久的弊病所拖累，所以行动迟缓，效率低下。
　　就像一辆锈迹斑斑，零件松散的老旧战车。
　　或许还能在最后关头爆发出一点力量，冲过终点，但平时行进，总是吱呀作响，缓慢蹒跚，让你又急又气，却又不得不倚仗它，因为除此之外，并无他选。
　　他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人在无语的时候，原来真的会想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