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主沉浮》村头丧彪

44、第 44 章 子时。

　　子时。
　　虞、苍联军营地方向，除了例行巡逻的火把和隐约的刁斗声，并无大军调动的喧嚣。
　　夜空如墨，星光隐匿，关墙上守军手中的火光映照着士卒们紧绷而疲惫的脸。
　　周牧身披重甲，按刀立于李昀身侧，目光不断在关外的黑暗与身旁少年君王的脸上之间游移。
　　按照常理，若敌军要趁夜突袭，子时前后正是人困马乏、松懈之时。
　　可此刻，关外一片死寂，唯有夜风呜咽。
　　“王上，已过子时，敌军恐今夜不会……”周牧压低声音，忍不住再次开口。
　　他看向李昀，后者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斗篷，靠在关楼箭窗旁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再等等。”李昀的声音响起。
　　周牧只得将剩下的话咽回肚里，焦躁地握紧了刀柄。
　　寅时初刻。
　　就在周牧几乎要确信今夜无战事时。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没有任何预兆地骤然炸响！
　　紧接着，苍军大营的号角也轰然响起！
　　“敌袭——！！！”
　　关墙上霎时炸开！
　　示警的锣声、嘶哑的吼叫声、兵刃出鞘声混作一团！
　　无数火把被急促地点燃，扔下关墙，照亮了下方汹涌扑来的敌军！
　　这一次，虞、苍两军几乎是同时发力，从几个方向，扛着无数云梯、推着裹了湿泥的撞木车，朝着白水关猛扑而来！
　　喊杀声震天动地，顷刻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
　　周牧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李昀，却见少年君王依旧靠在阴影里，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周将军，按计划行事。记住，是‘象征性’抵抗。”
　　周牧咬牙，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对着关墙上的守军，嘶声吼道：“敌军势大！稳住阵脚！弓箭手——放箭！！滚木擂石——砸下去！！”
　　战斗，转眼进入了白热化。
　　但与上次那以命换命的惨烈搏杀不同，这一次，关墙上的昭国守军，似乎……软了一些。
　　箭矢依旧密集，但准头似乎差了点；
　　滚木擂石依旧落下，但数量似乎少了些。
　　抵抗依旧顽强，但当敌军悍卒冒死攀上垛口时，守军的反击似乎总慢上半拍，往往需要数人合力，才能将对方勉强推下，甚至有几个垛口短暂失守，引发小范围的慌乱，又很快被拼死夺回。
　　整个防线，给人一种摇摇欲坠、左支右绌、全凭一口气硬撑的感觉。
　　尤其是当虞军一支精锐，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竟然在一段城墙站稳了脚跟，竖起一面虞国战旗时，关墙上的慌乱似乎达到了顶点。
　　周牧亲自率亲卫队冲杀过去，浴血奋战，才勉强将敌军赶下城墙，但那面战旗倒下时，附近已躺满了双方士卒的尸体，那段城墙的防御明显薄弱了许多。
　　“王上！”周牧浑身浴血，冲回李昀身边，“敌军攻势太猛！左翼第三段墙，虞国兵已登城两次！再示弱下去，恐怕……恐怕真要守不住了！是否……”
　　他看向李昀，眼中是毫不作假的急切。
　　计划是计划，但眼看着城墙真的要被破，任何将领都无法保持绝对的冷静。
　　李昀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关外战场，尤其是虞、苍两军结合部，以及更远处的敌军大营方向。
　　他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有胸膛微微起伏，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绝不似表面这般平静。
　　时间，在惨烈的攻防战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了。
　　关墙上的危机似乎越来越多，虞军和苍军都看到了破关的希望，攻势愈发疯狂。
　　撞木车在箭雨和火油的干扰下，顽强地冲击着厚重的关门，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
　　云梯上爬满了蚂蚁般的敌军，许多地段的垛口陷入了残酷的拉锯战。
　　周牧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次按捺不住想要下令全力反扑，都被李昀那沉默的目光所阻止。
　　又过了半个时辰。
　　就在一段城墙上的昭国守军被虞国甲士逼得节节后退，几乎要溃散之时，异变陡生！
　　关外虞、苍联军攻势最盛的结合部，靠近虞军大营一侧，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片极其突兀的混乱！
　　火光猛地从联军内部燃起，紧接着，是清晰可闻的喊杀声！
　　“苍贼背信！”
　　“虞国杀我兄弟！”
　　“孟维将军有令！诛杀虞国叛逆！”
　　“姜术已死！虞国儿郎随我杀！”
　　混乱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刹那间在虞、苍两军结合部炸开，并迅速向着两翼蔓延！
　　原本如臂使指的攻城部队，侧翼和后方突然遭到自己人的攻击，顿时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与恐慌。
　　攻城的节奏为之一乱，许多正在攀爬云梯的士卒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就是现在！
　　一直沉默矗立的李昀，猛地踏前一步，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声音竟压过了震天的喊杀：
　　“周牧！就是现在——！！！”
　　“反压回去！全线反攻——！！！”
　　“诺——！！！”周牧一个激灵，从巨大的震撼中猛然惊醒，胸腔中被压抑了许久的战意与狂喜勃然爆发！
　　他拔出战刀，跃上垛口，对着整个关墙，用平生最大的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将士们！敌军内乱！天佑大昭！随我——杀出去！！！”
　　“杀——！！！”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弓弩齐发，滚木擂石如雨倾泻，早已在关内隐蔽处集结待命的三千生力军，在各级将领的带领下，怒吼着从那些岌岌可危的垛口，反冲了出去！
　　内外交击，突如其来的内乱加上昭国守军悍然反扑，虞、苍联军的前锋彻底陷入了混乱！
　　许多士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身后喊杀震天，看到自己人在互相砍杀，又看到关墙上昭国军队如狼似虎地扑来，军心瞬间崩溃，哭喊着向后溃退，冲乱了后续的梯队。
　　“成了！王上！成了！”周牧砍翻一个晕头转向的虞国百夫长，兴奋地回头看向关墙，却见李昀并没有看他们这边的反攻，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敌军大营深处。
　　紧接着，让所有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原本正在猛攻白水关的虞国中军一部，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和迟疑后，竟然在将领的怒吼驱使下，猛地调转兵锋，不再攻击关墙，而是朝着旁边同样陷入混乱的苍国军阵，狠狠冲撞了过去！
　　苍国士卒则满是惊愕与不解，双方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便如同生死仇敌般绞杀在一起！
　　虞苍联军的结合部，转瞬间变成了自相残杀的修罗场！
　　“这……！”周牧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刀都差点掉落。
　　他猛地看向关墙上那个单薄的身影，蓦然明白了这一切的源头！
　　是那六百敢死营！他们成功了！
　　他们真的点燃了内乱的导火索，而且效果远超预期！
　　竟然直接导致了两军大规模的火并！
　　李昀看到这一幕，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扶着城墙稳稳站定。
　　成了。
　　离间之计，成了。
　　而且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虞军竟然直接对苍军动了手！
　　这意味着虞军主将姜术，恐怕真的凶多吉少，至少失去了对部队的控制，而虞军上下已深信是苍国背后捅刀！
　　他喘息着，用颤抖的手扶住垛口，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他走到关墙最前方，无视下方惨烈的厮杀和不断飞过的流矢，对着关外那一片混乱的战场，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声喊道：
　　“寡人乃昭国国君李昀，虞苍两国主将已死！联军溃散，还在负隅顽抗者——杀无赦！投降者免死！”
　　他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许多正在自相残杀或茫然无措的两国士卒，闻声都是一震，惊恐地望向关墙方向。
　　虞国军队的攻势明显一滞，部分部队开始出现更大的混乱和撤退迹象。
　　显然，虞军内部已确认了主将出事，且君王的喊话加剧了他们的恐慌。
　　然而，苍国军队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短暂的混乱后，靠近中军的一部苍国军队，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疯狂！
　　他们不再理会旁边自相残杀的虞军，将全部矛头集中，朝着白水关，发起了不计伤亡的猛攻！
　　苍国主将孟维，没死！
　　“死战！死战！！！”周牧也看出了局势的凶险，嘶声狂吼，指挥着昭国军队，与陷入疯狂的苍国军队，撞在了一起！
　　白水关再次回归到了最残酷的绞肉战！
　　厮杀，从黎明前的最黑暗，一直持续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又到朝霞染红天际，再到日头完全跃出山脊。
　　金色的光芒泼洒在这片血流成河的土地上。
　　三个时辰。
　　李昀拿着刀站在城头之上，他的身体，早已麻木，绷带被反复浸透，疼痛却已经离他而去。
　　逐渐，他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晃动，耳边的喊杀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
　　恍惚间，他看到苍国军队不惜代价，用尸体在几处城墙打开了缺口！
　　越来越多的苍国甲士涌了上来，与昭国守军混战在一起，战线被一步步压向关内。
　　周牧浑身是血，战甲破碎，依旧在缺口处死战，嘶吼声已完全沙哑。
　　关门在苍国撞木车不知第几次的撞击下，终于轰然洞开！
　　城……要破了。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对身边还在奋力搏杀的人们说些什么。
　　可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前的光线，开始迅速黯淡下去。
　　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惨嚎声，飞速远去，变得飘渺而不真实。
　　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向后倒去。
　　真亮啊……
　　太累了。
　　终于……可以休息了。
　　黑暗，温柔地拥抱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