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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栎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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栎阳,昭德殿侧殿,灯火长明。
卫晦从堆积如山的粮秣调拨文书、各地军情急报中抬起头,揉了揉刺痛的眉心。
那双向来沉静的灰蓝色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兰台一怒,血溅五步,固然暂时震慑了世家,逼出了救命粮草,但后续的压力与反噬,如同跗骨之蛆,源源不断涌来。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周旋、算计、调度,用尽一切手段维持着后方这脆弱的平衡,将勉强筹措到的第二批、第三批物资,想方设法送往前线。
赵宏回来了,带着白水关暂稳、援军与粮草已至、君上无恙的消息,在太后面前,一一回禀。
太后闻言,连声道好,又细细问了李昀的饮食起居,赵宏皆按李昀吩咐,拣着好听的说了。
卫晦当时也在场。
他站在珠帘旁的阴影里,沉默地听着。
赵宏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仔细。
君上无恙,只是些皮外伤,精神尚佳,与周牧将军议事时思路清晰。
一切都符合一个刚刚经历恶战,得到增援后稳住阵脚该有的状态。
可不知为何,卫晦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并未因此放松分毫。
赵宏的表现,太正常了。
夜色已深,宫禁森严。
但卫晦手持太后特赐的令牌,来到了赵宏的住处。
卫晦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谁?”
“卫晦。”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拉开,赵宏站在门口,惊讶地看着门外的卫晦:“卫先生?这么晚了……”
“有几处粮秣调拨细节,需向赵宏核实。”
赵宏连忙侧身让进:“先生请进。”
卫晦步入室内,并未立刻谈及公事,只是站在灯下,静静地看向赵宏。
赵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强笑道:“先生要核实何事?但请吩咐。”
“赵宏,白日太后面前,你所言,皆是实情?”
赵宏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微微发白,强自镇定道:“自然……自然是实情。君上确已无恙,粮草已到,关城稳固……”
“那为何,”卫晦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你眼中惊惧未散,言辞间多有避忌?提及君上伤势,目光为何游移?”
他每说一句,赵宏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我……”赵宏张了张嘴,想辩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起了离开那日,表哥靠坐在榻上,苍白如纸的脸,以及缠满布条几乎无法动弹的身体。
“哇——!”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痛哭,终于从赵宏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扑倒在地,一把抱住了卫晦的腿,将脸埋在卫晦布袍的下摆,嚎啕大哭,涕泪横流:
“卫先生!卫先生啊!我说!我说实话!我……我瞒不住!我心里难受啊!”
他哭得浑身抽搐,语无伦次:“表哥……君上他……他骗人!他伤得……伤得好重!我见到他时,他……他几乎就是个血人!脸上,身上,胳膊,腿……到处都是伤!
“深的浅的,皮肉都翻着!军医给他剐肉换药的时候,他疼得嘴唇都咬破了,却一声不吭!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气都快没了!”
“他靠在床上,坐都坐不稳,跟我说几句话就要喘……临走那日,我去辞行,他……他想站起来,都没力气,是亲卫扶着的!他让我骗姨母,说他没事……我……我怎么能说得出口啊!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都快碎了!呜呜呜……”
赵宏哭得撕心裂肺,将连日来的惊惧尽数倾泻在卫晦面前。
卫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赵宏抱着他的腿痛哭。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瞳孔,在听到赵宏哭诉的每一个字时,都几不可察地收缩一下。
君上重伤。几乎无法起身。
这才是真相。
白日里那些无恙、安好的言辞,此刻听起来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反复凌迟着他的心脏。
许久,赵宏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但依旧抱着卫晦的腿。
卫晦弯下腰,伸手将赵宏扶了起来。
他看着赵宏哭得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平静,“赵宏,起来。哭无用。”
赵宏被他扶起,依旧抽噎着,茫然又悲痛地看着他。
卫晦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清水,递给赵宏。
然后,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赵宏,望着窗外无星无月的夜空。
“你方才说,君上重伤,粮草已到,关城暂稳。君上……可与周牧将军议事?”
“议……议了。”赵宏捧着水杯,哑声道,“我去辞行时,周将军刚从君上那里出来。君上……君上让我先回去,说粮草诸事,周将军在处置。”
“周牧将军为人如何?可有异样?”卫晦问。
赵宏想了想,努力回忆:“周将军……很沉稳,对君上极为恭敬。但……但似乎眼神很亮,像……像是憋着一股劲,要做什么大事。我走时,他正调派人手,好像是要派斥候,或是安排什么人出关……”
卫晦静静地听着,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无数碎片在飞速旋转、碰撞、组合。
重伤的君王,新到的援将,稳定下来的关防,刚刚运抵的粮草……
周牧眼中的亮光和憋着的劲……
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以身为饵,示敌以弱,诱敌徘徊,空耗其力,乃至设伏聚歼?
卫晦猛地闭上了眼睛。
好计!好胆魄!好狠的心肠!
卫晦缓缓睁开眼,望向白水关的方向。
随即,他转过身,看向依旧不知所措的赵宏,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赵宏,今夜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勿使第三人知,尤其是太后。君上不欲太后忧心,你我当体谅其苦心。”
赵宏茫然地点点头。
“太后若再问起,依旧按君上吩咐说。你我能做的,便是稳住后方,不使其有后顾之忧。”
赵宏似懂非懂,但看着卫晦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那股恐慌,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最后擦了把脸:“我……我明白了。谢先生。”
卫晦不再多言,对他微微颔首,转身,拉开房门,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