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赌约 第五章 ...
-
第五章杂种
虞国,临淄。
腊月的临淄,比栎阳多了几分浮华的暖意。
大河尚未封冻,舟楫将江南的锦缎、蜀地的稻米,以及东海的珠贝,源源不断运入这虞国国都。
城西的稷下坊,是临淄文士学子聚集之地。
酒肆、茶舍、书坊比邻而开,更有几处公开的论辩坛,时常有名士高谈阔论,引得听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
此处言论之自由,思想之驳杂,冠绝中州,也是各国游学士子必来镀金之所。
漱玉阁是稷下坊中一间颇有名气的茶舍。
临窗的雅座,此刻正聚着七八个衣着体面的年轻士子。
他们大多穿着虞国流行的宽袖深衣,头戴纶巾,面色红润,显然家境优渥。
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一壶香气袅袅的蒙顶茶,众人正高谈阔论,声调抑扬,引得邻近几桌不时侧目。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西边的昭国。
“听说了么?西陲那个昭国,新死了国君,十五岁的娃娃继了位。”一个圆脸微胖的士子抿了口茶,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据说是个木头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朝政全靠他母亲赵太后垂帘,和那帮子杀才老世族把持。”
“何止?”另一个瘦高个接口,神秘地压低声音,“我有个族叔在朝内当行人,去岁他亲眼见了那位新君一面,回来直摇头,说那少年坐在那儿,眼珠子都不怎么转,问三句答一句,全是车轱辘话。嘿,看来昭国气数,是真尽了。”
“气数?昭国哪还有什么气数?”第三人嗤笑。
“五十年前天阙之战,精锐丧尽,丢了大半云梦沃野,如今龟缩函谷关内,守着那点贫瘠山地,民风倒是彪悍,可彪悍顶什么用?没钱没粮,听说今年雪大,又冻死饿死不少。若非我虞国与苍国相互制衡,怕是早被分食了。”
众人一阵哄笑。
这时,坐在窗边最角落的一个青衫士子,慢悠悠开了口,语气带着刻意的惊讶:“哎,你们还不知道?那位木头新君,最近可是弄出个新鲜玩意儿。”
“哦?什么玩意儿?”众人来了兴趣。
“叫什么……招贤馆。”青衫士子从袖中掏出一卷有些皱巴的麻纸,展开铺在案几上。正是李昀让人散播的那种招贤布告。“喏,我在南市一个昭国行商手里看到的,花了十枚钱买来,图个乐子。”
几个脑袋凑了过去。目光扫过纸上那略显稚拙的隶书,扫过不论出身贵贱、不拒他国之客、不限男女之别的字句,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
“哈哈哈哈哈!不论出身?不拒他国?这娃娃莫不是睡糊涂了?”
“啧啧,好大的口气!”
“怕是深宫里待傻了,被哪个江湖术士骗了吧?这等胡话也敢写成布告,张贴出来?也不怕天下人笑掉大牙!”
“我看啊,就是三分钟热度,小孩子过家家。等碰一鼻子灰,自然就消停了。昭国那潭死水,岂是这般儿戏能搅动的?”
众人笑得直拍案几。
在一片笑声中,唯有坐在最外侧,一直沉默独饮的一人,没有笑。
那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色布袍,与在座众人华美的丝缎深衣格格不入。
他望着窗外街景,只留给众人一个冷峻的侧脸。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当窗外的天光偶尔掠过他转回的脸时,能清晰看到,那并非中州人常见的深褐或黑色,而是罕见的灰蓝色。
他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只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那张皱巴巴的布告,指尖落在招贤馆敬告那行落款上。
“卫兄,怎的独坐不语?”那圆脸士子注意到他的沉默,笑着招呼,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可是也觉得这昭国新君,荒唐可笑?”
被称作卫兄的蓝眼青年缓缓转过头。
他容貌极俊,鼻梁高挺,眉眼深邃,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使得那份俊美带上了几分孤峭的冷意。
他扫了一眼圆脸士子,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声音也平淡无波:
“笑他什么?笑他敢把不论出身、不拒他国写出来,贴在墙上?还是笑他一个十五岁的新君,在国丧期间、朝局晦暗之时,还想做点事情,而不是坐在深宫里等死?”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喧哗。
但那话语里若有若无的讽刺,让圆脸士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旁边那瘦高个见同伴吃瘪,有些不悦,阴阳怪气道:“哟,卫兄这是替那西陲蛮君说话?也是,卫兄生就一双胡眸,想必对那等不讲究华夷之辨的蛮荒之地,更有亲近之感?”
胡眸二字,他刻意咬得很重。
在座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嘲弄,有鄙夷,也有几分等着看好戏的兴味。
他们都知道,这个名叫卫晦、字明远的年轻人,虽然才华出众,辩术惊人,在稷下坊几次论辩都令人侧目,可他那双异于常人的蓝眼睛,和他那讳莫如深的出身,始终是这些自诩血脉纯正、家世清白的虞国士子心中一根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卫晦握着陶杯的手指紧了紧,仰首喝了一口。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颜色似乎更深了些。
他放下杯子,目光掠过瘦高个和在座每一张或嘲弄或看戏的脸,最后,又落回那张招贤布告上。
“亲近之感谈不上。”他开口,“只是觉得,一个身处绝境尚知求变、哪怕方法稚拙也敢尝试的君主,比某些坐在锦绣堆里,只会嘲笑他人挣扎,却对身边饿殍视而不见的文人雅士,要强上那么一点。”
“你!”瘦高个腾地站起,面红耳赤,“卫晦!你什么意思?指桑骂槐说谁呢?别以为你读了几卷破书,在稷下有了点虚名,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杂种,也配在此大放厥词?”
杂种二字一出,茶舍里霎时一静。邻近几桌的议论声也低了下去,无数目光投来,有惊讶,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卫晦的脸色,微微白了一分。但他没有动怒,甚至嘴角还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他也缓缓站起身,身量颇高,竟比瘦高个还高出小半个头。
“我是不是人物,不劳费心。”卫晦盯着瘦高个淡淡道,“至于来路,家母出自卫国濮阳白氏,这一点,需要我向阁下——以及诸位,再重申一遍么?”
他语调平静,可卫国濮阳白氏几字一出,在座几个虞国士子脸色都变了变。卫国濮阳白氏,曾是有名的商贾巨族,虽非世卿,但富可敌国,与各国贵族交往密切。
只是近二十年家族败落,已成过往云烟。卫晦提及此,既是点明自己并非毫无根脚,也是一种无声的回击。
商贾地位固然不高,终究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比某些只会依仗祖荫、实则庸碌无为之辈,要强得多。
瘦高个被他目光所慑,又被他提及的家族渊源堵了一下,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肯服软,只得强撑着讥讽道:“哼,败落商贾之家,也值得炫耀?有本事,你别在临淄混饭,去投你那求贤若渴的昭国新君啊!看看你这双胡眸,在昭国那等鄙陋之地,能不能混上个一官半职?”
卫晦静静看着他,看了足有三息。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让瘦高个没来由地心中一寒。
“好啊。”卫晦的目光扫了一圈众人,又回落到那个瘦高个身上,“我便与你赌一局,如何?”
“赌?赌什么?”瘦高个梗着脖子。
“就赌这昭国。”卫晦伸手指向案上那张布告,“五年。五年之内,我若能让这昭国,改头换面,焕然一新,不敢说称霸中州,但必教它国势复振,令列国不敢再以西陲蛮戎视之。若我做不到……”
他顿了顿:“我便到你府上,为你倒三年马桶,刷三年夜壶,如何?”
茶舍里一片低低的哗然。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看好戏的调侃,这卫晦,是疯了不成?
瘦高个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卫晦竟敢玩这么大。但随即,昭国那摊烂泥,五年?能不能撑过五年都两说!
就算能撑过,就凭这卫晦一个毫无根基的异族混血,也想翻天?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好!赌就赌!”瘦高个生怕卫晦反悔,急声道,“在场诸位都是见证!卫晦,你若输了,便来我张家,为奴为仆,倒三年马桶!”
卫晦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若我做到了,也不要你为奴为仆。只需你,当众跪在我面前,为我洗一次脚,如何?”
瘦高个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但一想到昭国那无可救药的样子,卫晦必输无疑,他狠狠一点头:“一言为定!五年为期,在场诸位为证!到时候,可别赖账!”
“放心。”卫晦不再看他,弯腰拿起那张皱巴巴的招贤布告,小心地抚平,折好,收入自己怀中。
做完这些,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一道道嘲弄的目光,转身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径直向茶舍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漱玉阁门外,茶舍里才重新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疯了!真是疯了!”
“五年让昭国焕然一新?他以为他是谁?管仲再世?商君复生?”
“还洗脚?哈哈哈哈,我看他是想去给张兄倒马桶想疯了!”
“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走走走,这事儿够咱们乐呵半年了!五年后,等着看这胡眼儿怎么舔马桶吧!”
“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徒增笑耳。”
嘲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碎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