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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布告   腊月廿 ...

  •   腊月廿三,小年。
      栎阳城东市的招贤馆门前,终于贴出了第一张正式的布告。
      说是布告,其实只是一张略显粗糙的黄色麻纸,连边缘都裁得不齐整,就用浆糊牢牢贴在重新刷过清漆的门板上。
      可其中不论出身贵贱、不拒他国之客、不限男女之别几句,却像烧红的铁钎,烫着了每一个驻足观看的人的眼睛。
      起初,只是几个路过的行商、挑夫,凑在门前,眯着眼费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识字的不多,有那勉强认得几个字的,磕磕绊绊地念出声来,周围便聚起一小圈人,竖着耳朵听。
      “……不论出身贵贱?”一个穿着打补丁短褐、面色黝黑的挑夫喃喃重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亮,“像俺这样的也能进去?”
      旁边一个衣着体面些、像是小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醒醒吧!那是画给咱们看的饼!这世道,贵人永远是贵人,咱们这样的,能混口饱饭就不错了,还敢想那些?”
      另一个落魄士人打扮的老者,却捻着稀疏的胡须,盯着那布告,尤其是不拒他国之客几个字,眼神闪烁,低声道:“这新君胆子不小啊。这等话也敢明晃晃写出来,不怕别国细作混进来,也不怕朝中那些老世族掀了桌子?”
      “听说这招贤馆,是太后哭出来的……”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朝堂上杨大夫他们原本死不同意……”
      议论声嗡嗡作响。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堵住了小半条街。招贤馆那扇新修好的木门始终开着,却没有人进去,只有门板上那张黄麻纸,被风吹得卷起一角。
      消息像长了翅膀,随着这些围观者的口耳相传,随着东市往来不绝的行商走贩,迅速飞向栎阳城的各个角落。
      当天下午,廷尉府就接到了几份检举,有说招贤馆谤讪朝政、煽惑黔首的,有说其招纳奸细、里通外国的,甚至还有说这是阴蓄私党、图谋不轨的。
      廷尉不敢擅专,将检举文书封好,送到了上大夫杨景辰的案头。
      杨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杨景辰披着狐裘,靠在凭几上,手里捏着那几份检举文书,苍老的面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晦暗不明。他面前坐着几位心腹门客,以及两位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世族家主。
      “杨公,此风绝不可长!”一位姓杜的门客愤然道,“不论出身,不拒他国,不限男女!这简直是颠倒伦常,败坏纲纪!长此以往,昭国势必贵贱不分、华夷不辨,国将何以为国啊!杨公!”
      门客中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沉吟道:“主君,此事虽看似儿戏,然其心可诛。新君以招贤之名,行揽权之实,意在绕过朝堂诸公,培植私党。那招贤馆,便是他插向栎阳、插向昭国旧制的一枚钉子。今日是招贤馆,明日或许就是招贤台,后日……恐就要效仿厉公旧事了。”
      杨景辰缓缓放下文书,端起手边的温酒,略微迟疑,轻抿了一口。他看向那中年文士:“子慎,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被称为子慎的文士拱手道:“在下以为,眼下不宜硬阻。太后以哀兵之态强开此馆,新君又打出求贤若渴的旗号,我等若再强行弹压,反落人口实,显得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不若……”
      他顿了顿,“不若,静观其变,甚至推波助澜。”
      “哦?”杨景辰抬了抬眼皮。
      “主君,那招贤馆,一无人脉,二无钱财,三无名望,所赖者,不过是一纸空文,和少年君主一时心血来潮。
      “真正有才学有名望的士人,谁会轻易相信虚无缥缈的许诺,去那寒酸小馆自降身份?
      “能吸引去的,无非是些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或是别有用心的他国细作。”
      子慎微微一笑:“届时,馆中龙蛇混杂,乌烟瘴气,不出数月,必然丑态百出,一事无成。到那时,无需我等弹劾,天下人自有公论。新君锐气受挫,太后也无话可说。主君再以整顿纲纪、清除奸佞为由,请废招贤馆,岂不顺理成章?
      “甚至,还可借此敲打太后与新君,让他们明白,这昭国的朝堂,究竟谁说了算。”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几位家主思索着,缓缓点头。
      “子慎先生此言有理。”
      “不错,让他折腾,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少年人心性,三分热度罢了。待碰了壁,自然知道回头。”
      杨景辰放下酒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既如此,便依子慎所言。告诉下面的人,对招贤馆不必阻拦,也不必襄助,由他去。只是,馆中一举一动,进出何人,需有详尽记录,报于我知道。”
      “诺。”
      就在栎阳城内的暗流开始涌动时,招贤馆的布告,正以另一种更不易察觉的方式,向着昭国全境,乃至国境之外扩散。
      章台宫偏殿,李昀的面前摊着十几卷空白的竹简,还有一堆裁切好的麻纸。
      他眼下乌青越发浓重,可眼眸却亮得惊人。
      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白日里,他需要强打精神,坐在昭德殿的御座上,听着朝臣们奏报那些冗长繁琐、又往往避重就轻的政务,在杨景辰等老臣意味深长的注视下,扮演好一个沉默寡言、昏昏欲睡的守成新君。
      只有退朝之后,回到这间偏殿,他才能真正做自己想做的事。
      招贤馆的布告是第一步。
      但仅仅贴在栎阳,远远不够。他要让这个消息,传遍昭国每一个城邑乡野,甚至,传到昭国之外,每一个可能藏有贤才的角落。
      他提笔,蘸墨,开始在麻纸上疾书。内容与门口布告大致相同,只是措辞更精炼,更适合抄写传播。
      “君上,歇歇吧,您的手都在抖了。”赵宏看着李昀写字时微微发颤的手腕,忍不住低声劝道。
      李昀恍若未闻,一抬眼皮,“不如宏弟你来一起誊抄。”
      赵宏啊了一声,连连摆手。
      李昀知道时间紧迫,招贤馆虽然开了,但若长时间无人问津,或者来的都是些不堪用的庸才,那它很快便会沦为笑柄。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声势造起来。
      “宏弟,”写完一张,他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赵宏连忙点头:“找到了几个。都是往来各国、信誉尚可的行商。
      “有走大河一线去虞国、东国的,有走南边山道去苍国、宁国的,也有在咱们昭国各郡县之间贩货的。
      “给足了钱,他们都愿意顺路带上咱们的布告,沿途在城邑、驿站张贴。”
      “钱给足,但话要说清楚。布告可以贴,可以传,但不要声张是受宫中指使。就说是招贤馆出钱,让他们帮忙散布消息。若有人问起,便说招贤馆求贤若渴,不惜重金。”
      “明白。”赵宏应下,又有些犹豫,“君上,咱们的钱……不多了。
      “买馆舍、修缮、雇人抄写张贴,再加上给这些行商的酬劳……
      “您从内府支的那五金,还有太后玉如意换来的钱,已经用去大半了。若是再没有进项,怕是撑不过正月。”
      李昀沉默了一下。
      钱,又是钱。
      他看向案头另一个漆盒,里面是他这几日熬夜拟出的试卷草稿。
      说是试卷,其实更像是一些问题的汇编。
      他分门别类,针对士、农、工、商、医、卜甚至兵法、刑名等不同方向拟了几套简略的问答或策论题目。
      题目大多很基础,有些甚至是他根据前世的记忆和今生所见所闻,自己琢磨出来的。
      比如问农人如何提高粟米产量,问工匠如何改进耒耜,问医者常见伤寒之症如何应对,问士人如何解读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他知道,这些题目很粗陋,甚至可能漏洞百出,但在没有更好办法之前,这至少是一个筛选的途径。
      他甚至还设想,若真有特别出众者,或许可以当场出些更深入的题目,甚至亲自面谈。
      “钱的事,我再想办法。”李昀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布告要尽快散出去,越多越好,越远越好。”
      赵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见李昀重新拿起笔,埋首于竹简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声是。
      腊月廿八,年关已近。
      招贤馆门口,终于迎来了第一位访客。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葛衣,拄着木杖的老者。
      他在布告前站了许久,浑浊的眼睛几乎贴在了纸上,手指颤抖地虚划着上面的字迹,然后,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馆内只有赵宏和一个临时雇来看门洒扫的老苍头。
      按照李昀事先的吩咐,赵宏给老者奉上一碗热腾腾的豆粥,请他坐下,然后客气地询问来意。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卷摩挲得发亮的旧竹简,摊在案上。
      竹简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内容是关于如何利用山溪水力,推动简易机杼,提高纺绩效率的设想。
      设想很粗浅,甚至有些地方明显不符合实际,但其中体现出的巧思,却让奉命暗中观察的赵宏心头一动。
      他按照李昀教的说辞,客气地收下竹简抄本,赠予老者两百枚铜钱作为程仪,并告知其馆中会研读其策,若有进展,会再行通知。
      老者捧着那两百枚沉甸甸的铜钱,呆立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对着空荡荡的馆堂,连连作揖,然后才蹒跚离去。
      消息传回宫中,李昀盯着那卷抄录下来、字迹歪斜的竹简,看了很久。
      他看懂了其中稚嫩的技术设想,也看懂了那设想背后,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老人,对改善生计最朴素的渴望。
      “把这份策论单独收好。以后每一份送进来的,无论看起来多么荒谬,都登记在册,单独收存。”
      他不知道这些粗糙的策论里,是否真的藏有明珠。
      但这已是招贤馆能拿出的一份诚意。
      第一位访客之后,陆续又来了几人。
      有落魄士人前来呈送充满华丽辞藻却空洞无物的强国策;有自称能炼长生丹的方士;还有一个来自昭国南部山区、口音浓重的农人,结结巴巴地说了一种他偶然发现的、能让山地粟米多结几粒穗的笨办法……
      人来人往,大多满怀希望而入,或疑惑、或满足而出。
      招贤馆依旧冷清,门可罗雀,与栎阳城日益浓厚的年节气氛格格不入。
      朝堂之上,杨景辰等人越发气定神闲,偶尔目光扫过御座上沉默的新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淡淡的嘲弄。
      李昀依旧在朝堂上昏昏欲睡。
      他面前的试卷越来越厚,分类越来越细。他开始思考,除了策论,是否还需要增加实际操作的考核?比如工匠现场制作小物件,医者辨识药材,农人讲解农时……
      他像一头困兽,用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试图撞开一条缝隙。
      腊月三十,除夕。
      宫中依例有夜宴,但国丧期间,一切从简。宴席气氛沉闷,李昀早早便以不胜酒力为由离席。他没有回寝殿,而是又来到了章台宫偏殿。
      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有他案头一盏孤灯。窗外,零星的爆竹声远远传来,衬得殿内愈发寂静清冷。他面前摊开着最终定稿的几套试卷竹简,旁边是厚厚一摞登记着来访者信息和所献策论摘要的簿册。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那是今天下午一个从昭国东部边境武关来的年轻人留下的。
      年轻人叫陈耕,自称只是个普通农户,但在策论中,详细描述了一种他称之为代田法的耕种方式,并附上了他自家小范围试验三年的收成对比数据。
      数据粗糙,但那份认真和其中蕴含的改良思路,让李昀看到了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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