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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线 腊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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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雪霁。
招贤馆的事,在朝堂上以一场闹剧收场后,便似乎被搁置了。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几圈涟漪后便沉入水底。
李昀坐在章台宫偏殿里,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勾勒出栎阳城的大致轮廓,又在几处地点画了圈,旁边标注着歪歪扭扭的小字。
那是他让身边两个勉强信得过的小内侍,偷偷出宫打听来的——几处可能租售的废弃宅院或铺面。
城南旧市,临街二层木楼,年久失修,主家迁往雍都,索金五十,可议价。
西坊废祠,占地尚可,但需清理神主,恐惹非议。
东门附近茶肆,生意惨淡,主家急售,索金三十,铺面连带后院三间厢房。
三十金。
李昀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顿了顿。一金,约合二十两,三十便是六百两。
听起来不多,可他知道昭国国库如今的情形。
河西战事耗尽了积储,今年的赋税还未收齐,年前要支付阵亡将士的抚恤,要应付虞、苍两国的岁贡,还要预备来年春耕的种子和借贷……
国库能拨给招贤馆的经费,杨景辰倒是体恤,批了五金。
一百两。
连那间最破败的茶肆,都买不下三分之一。
他放下炭笔,揉了揉眉心。
指尖沾了黑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殿内炭火不足,寒气从门窗缝隙里丝丝缕缕渗进来。
他知道,这炭火不足,恐怕也是某种无声的关照,内府对这位胡闹的新君,自然要勤俭些。
“君上,”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内侍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探头探脑地进来。
是赵宏,他母亲的族侄,按辈分算是他表弟,因家道中落,幼时被送进宫来给他做伴读兼玩伴。
“宏弟,进来吧。”李昀招手,声音有些疲惫。
赵宏溜进来,反手小心地关上门。
他生得机灵,圆脸大眼,只是身上那件内侍服明显不太合身,袖口短了一截。
他凑到案前,压低声音道:“君上,我又去打听了一圈,那间茶肆的主家,是个老酒鬼,儿子在河西打仗断了腿,急着用钱抓药,听说能一次付清,价格还能再让让,二十五金或许就能拿下。但……”他挠了挠头,为难道:
“就算二十五金,咱们也还差得远呢。内府那边,我去探过口风,管事的说,五金已是特批,再多一个铜钱都没有,还说……还说招贤馆靡费公帑,言官已有非议。”
李昀沉默着。
非议?恐怕不止是非议。杨景辰那些人,正等着看他笑话,等着这招贤馆无疾而终,成为他年少无知、太后溺爱胡闹的又一佐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偏殿。
先君在时,这里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庄重,如今,许多值钱的摆件已被内府以国丧期间不宜奢华为由收走,只剩下必需的几案、坐席、书简,和角落里那面半人高的铜镜。
他身上穿的,还是前日那身玄色深衣,袖口已经有些磨损。
钱。
这个最简单也最现实的问题,成了横亘在李昀面前最大的难关。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衣架上。
那里挂着一套礼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用金线、彩丝密密绣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转着低调而璀璨的光泽。
按照礼制,这套礼服只在祭天、祭祖、大朝会时穿着。
李昀站起身,走到衣架前,伸手抚过那华美厚重的布料。指尖触到那些凸起的金线纹路。
“宏弟,”他忽然开口:“去找把锋利些的小刀来。”
赵宏一愣:“君上要小刀做甚?”
“去。”李昀没有解释。
赵宏虽疑惑,还是很快找来一把裁纸用的薄刃小刀。
李昀接过,入手微沉,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寒光。
他深吸一口气,一手稳住礼服下摆一处绣着山形纹的角落,另一手持刀,小心翼翼地将刀尖探入紧密的绣线之中。
“君上!”赵宏惊呼,瞪大了眼睛,“这、这是礼服!是十二章纹!拆不得啊!”
“闭嘴。”李昀低喝,手上动作却不停。他不敢用力过大,怕划破底料,只能一点点地挑。
锋利的刀尖与坚韧的金线较量着,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好几次,刀尖都差点划偏,但他咬着牙,凭着那股倔劲,硬是从那繁复的山纹边缘,抽出了第一根长约尺余的金线。
金线在指尖缠绕,沉甸甸的。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他专挑那些不那么显眼的位置下手。
动作从生疏到渐渐熟练,精神却始终高度紧绷。礼服的华美在他手下被一点点拆解,露出底下素色的锦缎底子。
赵宏起初还试图劝阻,可见李昀执拗的样子,知道劝不动,便只能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不时替他擦擦汗,或是递上温水。
一个多时辰后,李昀终于停下。他面前的小漆盒里,已经堆了一小卷拆下的金线。
礼服下摆和袖口几处纹样,已经变得残缺模糊,虽然不凑近细看难以察觉,但终究是破了相。
“这些……能换多少钱?”李昀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宏咽了口唾沫,粗略估量了一下:“成色足……拿到可靠的市掾那里,或许能换三四金。可君上,这礼服……”
“够吗?”李昀打断他,只问。
“……不够。”赵宏垂下头,“那茶肆,就算二十五金,也还差得远。而且,就算买下馆舍,要修缮,要购置简牍笔墨,要雇人打理,要供应入馆士人的日常饮食……
“处处都要钱。五金国库拨款,加上这些,怕是撑不了几个月。”
李昀闭上眼睛,靠在衣架上,只觉得一阵无力感袭来。
拆了御用礼服的金线,不过杯水车薪。
难道这招贤馆,还没开张,就要夭折在银钱之上?
殿门又被轻轻叩响。还没等李昀回应,门便被推开了。
赵太后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一个贴身的老宫女。
她一眼就看到了衣架上那件被拆过的礼服和李昀手中还握着的小刀。
她脚步顿住了,脸色在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昀儿……”她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抖。
李昀连忙将小刀和漆盒藏到身后,有些慌乱地行礼:“母后。”
赵太后缓缓走到案几边,看着上面那张简陋的地图和标注,沉默良久,然后,她转向身后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宫女:“傅母,去把哀家寝殿里,那个紫檀螺钿匣子取来。”
沈傅母愣了一下,低声道:“太后,那是……”
赵太后挥了一下手止住了沈傅母的话,沈傅母躬身退下。
不多时,她捧着一个一尺见方、做工精巧的紫檀木匣回来。
赵太后接过,抚摸着匣盖上细腻的螺钿镶嵌花纹,那是一只展翅的鸾鸟,羽毛用泛着虹彩的螺片精心拼贴,栩栩如生。这匣子本身,已是价值不菲的艺术品。
她打开匣子。里面铺着深紫色的软绸,衬着一柄玉如意。如意通体由整块和田白玉雕成,玉质温润如脂。
“这是哀家出嫁时,你外祖父给的嫁妆之一。”赵太后拿起那柄玉如意,指尖轻轻摩挲着,眼神有些飘远。
“这是楚国宫廷旧藏,据说曾是某位国君的心爱之物。你外祖父说,玉有五德,望我持身以正,温润而坚。”
她顿了顿,将玉如意递向李昀:“拿去,换成钱。应该能抵不少。”
李昀猛地后退一步,连连摇头:“不!母后,这是您剩下的最后一件嫁妆!是外祖父的念想!儿臣不能要!儿臣再想别的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赵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看透一切的疲惫,“拆了这件礼服,还能拆哪件?变卖宫里的器物?内府不会让你动。去找那些宗亲借贷?他们会趁机要挟,甚至把这当成把柄。昀儿,这是最快、也最干净的办法——终究是些死物。”
她将玉如意塞进李昀手里。那玉如意触手生温,沉甸甸的,载着赵太后母家的昔日荣光,和一位父亲对女儿的全部祝福与期望。
李昀握着那温润的玉石,只觉得烫手,喉咙哽得难受。他知道这些年昭国年年征战,母亲的私库和嫁妆早所剩无几,几乎都填了边军的亏空。
赵太后却已转过身,走向那件被拆过的礼服。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礼服取下,平铺在旁边的坐席上。
就着殿内昏暗的光线,她仔细查看着那些被拆得有些毛糙的缺口,然后对沈傅母道:“去取我的针线笸箩来,要最细的针,和颜色相近的丝线。”
沈傅母很快取来。赵太后在案边坐下,就着窗口透入的微光,穿针引线。
她的手指依旧纤长白皙,只是指腹有常年握笔和抚琴留下的薄茧。
她拈起一根与底色相近的玄色丝线,低下头,开始一针一线地修补那些被拆开的纹路边缘。
她的动作很慢,针尖在厚重的锦缎间穿梭。她补得并不完全,只是将毛边收拢,让破损处不那么扎眼。
李昀捧着玉如意,站在一旁。殿内炭火微弱,寒气依旧,可他却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灼得他眼眶发酸。
赵太后低着头,忽然开口道:“昀儿,你外祖父给我这柄如意时,说玉之德,在于润泽以温,仁之方也。可这乱世,光有仁德不够。还需要其声舒扬、专以远闻的智,需要不挠而折的勇。”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儿子,嘴角努力弯起一个笑:“你想做的事,很难,很险,或许真的需要砸碎很多像这样的玉,才能成。但只要你记得仁的初心,用智去谋划,凭勇去坚持,哪怕最后碎的是自己,娘也觉得,值了。”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件礼服上,手指轻柔地抚过那粗糙的修补痕迹,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锦缎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儿……可怜。”
这一次,李昀听懂了。
那不是可怜他懦弱,是可怜他生在这风雨飘摇的时代,坐上这危如累卵的位置,却不得不以少年之身,去扛起这破碎的山河,甚至不得不亲手拆解象征权位的华服,变卖母亲珍藏的嫁妆,去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他放下手中的如意,缓缓跪了下来,对着母亲伏下身,声音哽咽:“儿臣……谢母后。儿臣,定不负所托。”
赵太后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她拭去眼泪,重新拿起针线,低下头,继续修补那件永远无法复原如初的礼服。
窗外,天色更暗了。风卷着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呜咽作响。
数日后,栎阳城东门附近,一间原本门可罗雀的旧茶肆,悄悄换了招牌。
新招牌是普通的榆木板,用朴拙的隶书写着三个字——招贤馆。
馆舍只是简单清扫,修了修漏雨的屋顶,换了破损的窗纱,摆上了几张半旧的案几和坐席。后院三间厢房,一间做了书库,一间备作客舍,一间留给未来的馆主或值守小吏。
一切从简,甚至可称寒酸。
但馆门,毕竟是开了。
开馆那日,没有宾客,只有李昀在赵宏和两个心腹内侍的陪同下,静静地在馆中坐了一个时辰。
招贤馆那方简陋的招牌在冬日的冷风里轻轻摇晃。
那柄玉如意死当了,换了四十二金。
加上拆礼服金线换来的三金多,一共四十五金有余。买下茶肆花了二十四金,简单修葺、购置基本物件花了五金,剩下的十六金,便是招贤馆全部的活动经费。
李昀拿出一部分,让赵宏先去雇定几个识字的寒门士子或落魄书生,将布告手抄多份备好,只等年关节下、人流最盛的时候,再往栎阳城各门、市集、学宫附近张贴,并四处口头传播。
昭国新立招贤馆,延揽天下英才。上至强国安邦之策,下至富民足兵之方,工巧械器之能,医卜农桑之术,但有实学,皆可入馆陈献。馆中但设清茶简牍,不论出身贵贱,不拒他国来客,不论男女,唯才是举。所言若中,量才录用,酬以爵禄;其言可采,虽不即用,亦赠程仪。布告天下,咸使闻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