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求贤   第二章 ...

  •   第二章求贤
      章台宫偏殿里,李昀坐在堆成小山的简牍后,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他面前摊着从兰台搬来的历年典籍和百家论著。
      竹简散乱地铺满了整个长案,徕民、垦草、军功、刑上大夫……
      一个个词跳进眼里,却看不进心里。
      他试图从这些文字里,拼凑出这个时代变法的模样。
      前世的历史课本上,那些名字和事件是清晰的:商鞅徙木立信,废井田开阡陌;吴起在楚国损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他们用酷烈或机变的手段,将旧秩序砸碎,然后建立起新的秩序。
      可书是书,现实是现实。
      那些记载,不会告诉他该如何平衡朝堂上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也不会告诉他如何说服那些把持着土地、人口、矿山的世族交出权柄,更不会告诉他在乱世里,如何让那些冻死在路边的百姓,能多活下来几个。
      但他知道,不变,昭国迟早会被虞苍两国分食。
      可怎么变?谁来变?
      李昀放下手中的竹简,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简牍上的字迹在烛火下有些模糊。
      他闭上眼,雪地里僵硬的尸体、兵士眼中压抑的怒火,反复在眼前浮现,还有父亲临终前那句我儿可怜。
      可怜。
      他不可怜。那些连冬天都熬不过去的人才可怜。
      他需要人,需要真正懂得如何让这个国家活下去的人,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剑,一把能劈开世族沉疴积弊、斩断他们盘根错节利益的刀剑。
      可这样的人,这样的剑,去哪里找?
      荐举、世官、亲姻……
      这个时代,做官的路径被层层把持。
      公室贵族、世卿世禄,寒门庶子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即便有才,也需有名士引荐,得有身份的人作保。
      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那些求贤令。
      或许,他也可以。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永宁宫,是赵太后的居所。
      殿内暖香氤氲,青铜兽首熏炉里燃着楚地进贡的甘松香,气味清冽绵长。
      赵太后倚在软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锦褥,两个侍女跪在榻边,为她轻轻捶着腿。
      她三十四五岁的年纪,保养得宜,只是眼角细密的纹路和略显苍白的脸色,透出连日操劳的疲惫。
      先君骤逝,新君虽已即位,但性子温弱,外有强敌环伺,内有世族掣肘,这千斤重担,如今大半压在她肩上。
      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赵太后抬眼,看见儿子李昀走了进来。
      他穿着玄色深衣,外罩素色大氅,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了几分,但往日总是茫然无神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明。
      她心头微微一跳,挥手让侍女退下。
      “昀儿来了。”她坐直身子,声音温和,“脸色这般差,可是没歇好?我让膳房炖了参汤,一会儿用了再回去歇着。”
      李昀走到榻前,撩起衣摆,在母亲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赵太后唇边的笑意凝住了。
      “昀儿,你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母后。”李昀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儿臣,想开招贤馆。”
      殿内陡然一静。
      赵太后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个从小温顺得近乎懦弱的孩子,此刻好像换了一个人。
      “招贤馆?”她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招什么贤?如何招?”
      “不拘出身,不论贵贱,不问他来自何国,是男是女。凡有强国富民之策、安邦定国之才者,皆可入馆。儿臣亲自考校,量才擢用。”
      “胡闹!”赵太后猛地一拍软榻扶手,声音陡然拔高,“昀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拘出身?不论贵贱?你当朝堂是什么地方?市井菜场吗?任由那些来历不明、心怀叵测的贱民,甚至他国细作混进来?”
      “母后!”李昀迎着她锐利的目光,声音也提高了些,“正因朝堂被把持,人才进不来,昭国才积弱至此!
      “河西之败,难道仅仅是将士不用命吗?是国库空虚,粮草不济,是器械朽坏,是将领昏聩!是咱们昭国,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已经烂透了!”
      “住口!”赵太后厉声喝断他,胸口微微起伏,“你知道什么?你见过多少人心险恶?你以为招来几个能说会道的士人,就能强国了?荒唐!”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翻腾的情绪,语气放缓:
      “昀儿,你是不是忘了……三十年前,你叔祖厉公,也曾在栎阳城中设招贤台,广纳天下策士,誓要变法图强。结果呢?
      “新法推行不过三年,触怒世族,引发内乱,恰逢虞、苍联军来攻,内外交困,厉公战死沙场,昭国丢城失地,险些亡国!
      “那场变法,被斥为祸国之政,至今仍是朝中禁忌!你如今根基未稳,朝中杨景辰那帮老狐狸正虎视眈眈,你竟要重提此事,你是嫌这江山坐得太稳了吗!”
      李昀抿紧了唇。
      三十年前,推行变法的正是他的叔祖昭厉公。那段旧事是昭国朝堂讳莫如深的伤疤,如今被母亲当面揭开了。
      “母后,”他声音低了下去,“叔祖厉公变法失败,是因为急于求成,所用非人,没有准备好应对内外的反扑。不等于变法本身是错的。如今昭国之危,甚于当年。若再不变,不用外敌来攻,我们自己就要从里面烂完了!”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儿臣知道难,知道险。可儿臣不能眼睁睁看着昭国就这么下去,看着百姓饿死冻死在路边,看着将士的血白流!儿臣是君父的儿子,是昭国的君上!儿臣想试试,想试试,能不能为这个国家,找一条活路。”
      “活路?”赵太后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心尖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这是她的儿子,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她何尝不知昭国已到生死边缘?何尝不想有所作为?可她更怕,怕这个单纯的孩子,被那些虎狼吞得骨头都不剩。
      “你的活路,就是把自己放到火上烤!”她别过脸,声音有些发颤,“招贤馆一开,天下士人蜂拥而至,良莠不齐,其中多少是真心为昭?多少是别国细作?多少是来沽名钓誉搅乱朝纲的?
      “杨景辰他们会坐视你培植自己的势力?他们会第一个跳出来,用祖制礼法、用三十年前的旧事,把你钉死在昏君的柱子上!”
      “那就让他们来!”李昀忽然提高了声音,他跪行两步,抓住母亲的衣袖,“母后,儿臣不想再做那个坐在殿里,看着他们吵来吵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君上了!儿臣要人,要能用的人,要能帮儿臣把这个国家撑起来的人!
      “招贤馆是第一步,儿臣知道阻力重重,可若是连这一步都迈不出去,儿臣这个君上,做着又有什么意思?不如……不如让给有能者居之!”
      “放肆!”赵太后猛地抽回袖子,扬手欲打,可看着儿子苍白的脸,那一巴掌终究没有落下去。她的手在空中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
      殿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赵太后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你起来。”
      李昀没动。
      “起来!”赵太后加重了语气。
      李昀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案几。
      赵太后睁开眼,看着这个年仅十五、眉眼间尚带稚气的儿子,看了许久,终究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招贤馆,可以开。”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但不能以‘变法’之名,只能以广纳良言、佐理朝政为名。规模要小,初期限定名额,不得直接授予实权。而且——”
      她盯着李昀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必须答应哀家,三年之内,绝不可公然提及变法二字,一切举措,必须徐徐图之,暗中进行。若杨景辰他们发难,你必须退让,绝不可正面冲突。你可能做到?”
      李昀猛然抬头,看向脸上带着疲惫之色的母亲,他明白,这是母亲在礼法和旧事之间给他挪出来的空间。
      以佐理朝政为名,行招揽人才之实,披上一层温和的外衣,或许能减少一些阻力。
      “儿臣……谢母后成全。”李昀伏下身去,行了一个叩首大礼。
      赵太后看着他伏低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水光,很快又隐去。她转过头,挡住李昀的视线,用袖子擦了一下泪:
      “你父君若在……定会骂我妇人之仁,纵你行险。”她拉着李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昀儿,为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了……这昭国的江山,这李氏的宗庙,满朝的文武,便只有你与为娘了。”
      翌日,朔望大朝。
      昭德殿内,百官肃立。因在国丧期间,众人皆着素服,殿内气氛凝重。
      李昀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赵太后设帘于御座侧后,垂帘听政。
      议过几件日常政务后,内侍唱喏:“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御帘之后,赵太后的声音响起:“哀家有一事,与君上商议已定,今日告知诸卿。”
      百官屏息,望向御帘。
      “国丧期间,本不宜多事。然先君骤崩,国事维艰,内外交困。君上年少,需贤才辅佐。
      “哀家与君上议定,于栎阳设招贤馆一处,广纳天下良言,佐理朝政。
      “凡有治国安邦之策、富民强兵之见者,无论出身,皆可入馆陈策,一经采纳,量才擢用。”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嗡的一声,低语声如同水入滚油,骤然炸开。
      “招贤馆?不拘出身?”
      “胡闹!简直是胡闹!朝堂乃国本所系,岂能让贱民,甚至来历不明之人随意踏入?”
      “三十年前厉公之祸,犹在眼前!太后,君上,三思啊!”
      “此例一开,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反对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些老世族官员,更是群情激愤。
      杨景辰出列,手持玉笏,花白的须发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太后!君上!老臣斗胆进言!我昭国以礼立国,以法度治天下。
      “官职爵位,乃酬功赏德、彰显尊卑之器,岂可轻授于匹夫?
      “且天下士人,良莠不齐,若使奸猾之徒、他国细作混入朝堂,窥我虚实,乱我国政,其祸甚于猛虎!
      “厉公旧事,血迹未干,请太后、君上以宗庙社稷为重,收回成命!”
      他一开口,身后立刻跪倒一片,齐声高呼:“请太后、君上收回成命!”
      御座之上,李昀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透过冕旒的缝隙,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的臣子,有些喘不过气。
      这就是他的朝堂。
      御帘之后,良久没有声音。
      就在杨景辰等人以为太后将要退让之时,只听“哗啦”一声,御帘被猛地掀开。
      赵太后竟从帘后走了出来。
      她未戴凤冠,只以素簪绾发,一身素缟,她不再看杨景辰,而是径直走到御阶之前,面向云山祖陵的方向。
      然后,在百官惊愕的目光中,这位以端庄坚韧著称的太后,竟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未曾开口,泪已先流,声音凄楚悲切:“先君啊——!”
      “你就这么狠心,抛下我们孤儿寡母,独自走了!留下这千疮百孔的江山,留下这内忧外患的朝堂!昀儿他才十五岁,他懂什么?哀家一个妇道人家,又能有什么主意?”
      她以袖掩面,泣不成声:“如今不过是想招几个有见识的人,帮着看看奏章,出出主意,也好让昀儿早些熟悉政务,替你守住这李氏的江山,可他们、他们就这么容不下啊!口口声声祖制礼法,句句不忘厉公旧事!可厉公变法失败,难道是因为招了贤才吗?是因为用了小人,是因为时机不对啊!”
      她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杨景辰,声音陡然拔高:“杨大夫!你口口声声为了昭国,可先君在时,你是如何辅佐的?河西之战,粮草不济,器械朽坏,将士浴血,你身为上大夫,总领国政,难道就没有半分责任吗?!
      “如今先君尸骨未寒,你便如此逼迫我们母子,你是要逼死我们,好去虞国、苍国领赏吗?!”
      杨景辰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太后!老臣绝无此心!老臣对昭国、对先君、对太后君上,忠心耿耿,天日可鉴啊!”
      他身后那些跪着的官员,也纷纷慌了神,跟着磕头不止:“太后息怒!太后息怒!”
      赵太后却不理会,只是坐在地上哀哀哭泣,一边哭,一边诉说着先君在世时的艰辛、如今朝局的艰难,还有他们母子的无助。
      李昀坐在御座上,看着母亲坐地痛哭的背影,他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皮肉,强迫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果然,在赵太后这番哭诉之下,原本义正辞严的反对声浪,顿时弱了下去。
      不少官员面露尴尬之色。毕竟,逼迫先君遗孀和幼主的名声,谁也担不起。
      杨景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牙关紧咬,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他知道,太后这是在以退为进,用撒泼耍赖的方式,将他们架在火上烤。
      答应,等于开了贱民入朝的口子,后患无穷;不答应,便是欺凌孤儿寡母,不忠不义,立刻就会被政敌攻讦。
      权衡再三,他终究不敢背上逼迫太后幼主的恶名。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太后节哀。是老臣思虑不周。招贤馆之事,事关国本,确需慎重。然太后与君上既有此意,老臣不敢再阻。唯望太后、君上明察,入馆之人,需严加甄别,授予官职,亦需循序渐进,不可骤登高位,以免重蹈覆辙。”
      这便是让步了。
      虽然加上了重重限制,但招贤馆这三个字,终于被摆到了明面上。
      赵太后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用帕子拭了拭泪,看向杨景辰,声音依旧带着哽咽:“杨卿深明大义。有卿等忠臣辅佐,哀家与君上,方能心安。”
      她又转向百官,目光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缓缓道:“既然杨卿无异议,此事便这么定了。具体章程,由君上与诸卿详议。退朝吧。”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在内侍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殿后。
      “恭送太后——恭送君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