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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葬   第一章 ...

  •   第一章雪葬
      殿外的雪落得越来越大。
      李昀跪在昭德殿的灵柩前,身上那袭粗麻斩衰压得他肩头发沉。
      灵堂里焚着香。
      殿外是连绵不绝的恸哭,朝臣、宗亲、内侍,一波接着一波,那哭声有高有低,真真假假。
      他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膝盖从最初的刺痛,到后来一片麻木,如今只剩隔着麻布的寒气,一丝丝往膝盖里钻。
      李昀微微垂着眼,他目光聚焦在灵柩前那盏长明灯上。
      他穿来到这个世界,十五年了,自睁眼起便在这座宫城里。
      生母赵太后那时还只是夫人,抱着襁褓中的他,轻声哼着楚地的谣曲。
      谣曲的词他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模糊的调子,和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
      后来他学会了走路和说话,更学会了在宫人面前垂下眼睑,藏起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神。
      他看得见外面,外面的人也看得到他,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们一开始叫他公子昀,后来叫他太子昀,如今,要叫他君上了。
      但他知道,那些跪在殿外哭泣的人眼里,他大概是个半个傻子。
      不争,不抢,给饭就吃,给衣就穿。
      读书识字都会,可问十句才答一句,答也不过三两个字。
      身子骨也弱,骑射武艺平平。先君在时,偶尔召他问政,他垂手听着,半晌憋出一句父君圣明,便再无下文。
      先君叹过气,也从未苛责。或许在这位戎马半生的君主看来,这个嫡子虽不聪颖,到底温顺纯善,守成也够了。
      可如今,守成也不易了。
      李昀的思绪被殿外骤然拔高的哭声打断。
      是太卜令领着巫祝开始了又一轮的祝祷。
      苍老嘶哑的嗓音穿透风雪,祈求先君魂魄归于云山祖陵,永享血食。
      他稍稍抬了下眼。
      灵柩漆黑,棺盖尚未合拢,能看见里面铺着的朱砂和玉琮。
      他的君父,昭国第十五代君主昭襄公,静静躺在其中,身着十二章纹玄端,面容经过殓容师的修饰,显得平静而威严,只有胸口那处箭创,即使用厚厚的丝绵填塞,依旧能看出微微的凹陷。
      那一箭,是一个月前河西大战时中的。
      当时虞国与苍国联军压境,昭国仓促应战。老将廉稷率中军死守函谷关,血战十七日,终究没等到援军。
      先君亲率三千轻骑出关驰援,在冥泽东岸遭遇伏击,身中毒箭。虽然最终击退敌军,夺回部分失地,可那一箭伤了肺脉,拖到腊月,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去。
      腊月初一寅时三刻,先君崩于章台宫。
      崩逝当夜,先君曾召他至榻前。
      那时先君已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死死攥着他的手,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几个气音:
      “我儿……可怜……”
      然后,那手便松了。
      李昀当时跪在榻前,怔怔地看着父亲合上的眼睛,心里忽然被什么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他还没来得及品出那疼是什么,便被内侍搀扶起来,披上麻衣,推到灵前,成了这个国家名义上新的主人。
      “起灵——”司礼官的声音拖得老长。
      李昀被人搀扶着站起身,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身侧伸来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肘弯。
      他侧过头,看见母亲赵太后苍白的脸。
      她也是一身斩衰,眼圈红肿。
      “昀儿,撑住。”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看着前面,别回头。”
      李昀点了点头,将身体大半重量交给母亲,一步步挪出昭德殿。
      雪更大了。
      宫道两侧跪满了素衣的官员和宫人。灵柩被三十二名虎贲抬着,缓缓移出宫门,走向栎阳城南的云山。
      云山是昭国历代君主的陵寝所在。山势不高,却奇崛险峻,终年云雾缭绕,故名云山。据说第一代昭侯便是葬在此处,而后历代君主,无论崩于何处,灵柩最终都要归葬云山,与先祖同眠。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最前方是高举旌幡、玄旗的仪仗,其后是灵柩与孝子贤孙,再后是宗室、百官、各国使节,最后是自发跟随的百姓。
      李昀走在灵柩后三步的位置,目光有些涣散。
      他看见路旁跪着的百姓。他们大多穿着单薄的麻衣,额头上系着白色的首絰,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可望向灵柩的眼神,却带着十足的悲恸。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以额触地,有人手里捧着粗糙的陶碗,碗里盛着粟饭,大概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祭品。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历史课本上读到的那些记载。国人暴动、道路以目、箪食壶浆,那些干瘪的词汇,此刻忽然有了重量,压在他的胸腔上,让人喘不过气。
      队伍行至云山脚下。
      陵墓早已修好,依山开凿,墓道幽深,两侧矗立着石雕的镇墓兽与文武官员像。巫祝开始在墓前起舞,摇动铜铃,抛洒米酒与牲血,吟唱送魂的古老歌谣。
      灵柩被缓缓放入墓道,工匠开始填土。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队伍前列,几名披麻戴孝的老将忽然冲出,扑倒在墓道前,以头抢地,嘶声哭喊:
      “君上——老臣等愿从君上于地下!”
      “河西之耻未雪,君上先走一步,臣等苟活何益!”
      “求太后、新君恩准,允臣等殉葬,黄泉路上,再为君上牵马执蹬!”
      “君上……怎可……怎可留老臣独活于世啊!”有的人哭得不成调子。
      这些都是跟随先君征战多年的老部将,最年长的那位,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刀疤,此刻哭得浑身颤抖,额头磕在冻土上,渗出血来。
      人群骚动起来。
      殉葬,在这个时代并非罕事。
      尤其是国君、贵族薨逝,近臣、妻妾、奴仆从死,被视为忠义和荣耀。可眼前这几位,都是军中有名有姓的将领,若真在此刻殉了,昭国本就捉襟见肘的军中,恐怕更要元气大伤。
      李昀看见母亲的背影僵了一下。赵太后上前一步:“诸位将军忠义,先君在天之灵必感欣慰。然国事维艰,正需诸位戮力同心,辅佐新君。殉葬之事,不可再提。”
      “太后!”那刀疤老将猛地抬头,老泪纵横,“臣等残躯,苟活于世亦无大用!不如追随先君,九泉之下,再为君上开疆拓土!”
      “请太后恩准!”
      “请新君恩准!”
      又有十几名武将、甚至文臣出列,跪倒在雪地里,叩首请殉。
      李昀感到母亲扶着他的手,收紧了。
      准,则失却臂膀;不准,则寒了臣下之心,也可能被诟病不遵古礼。
      李昀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那些头上磕出了血的老臣,忽然开了口。
      “诸位,这是要陷先君于不义么?”
      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过头,惊愕地望向这位一直沉默的新君。连赵太后也猛地侧首。
      李昀推开母亲的手,往前走了两步,雪落在他的肩上。
      他望着那些跪地的老臣,目光平静:“先君半生戎马,所为者何?是让尔等在此自戕性命,令他泉下不安,令昭国再无可用之将,令河西之仇永不得报,河西之地永无收复之日么?”
      那刀疤老将浑身一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君上!臣等一片忠心!”
      “若真是忠心,”李昀打断他,“便该留着有用之身,整军经武,厉兵秣马。待他日,用虞人、苍人之血,祭奠先君灵前。而不是在此哭嚎求死,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一张张悲切的脸,最后落在远处栎阳城低矮的轮廓上。
      “先君若在,”李昀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哽咽,“定不愿见你们如此。”
      一片死寂,只有鹅毛般的雪,扑簌簌打在他们脸上。
      良久,那刀疤老将忽然以手掩面,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其他请殉的臣子,也纷纷垂下头,有的低声啜泣,有的以拳捶地,却无人再提殉葬二字。
      赵太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转身,对司礼官颔首:“继续吧。”
      填土,封墓,立碑。
      一切仪式在沉默中完成。风雪愈发猛烈,几乎要将整座云山吞没。李昀跪在墓前,行了大礼,起身时抬起手抹掉了落在睫毛上的雪。
      来时路,已覆上新雪。
      回程的队伍气氛沉重。先前请殉的老将们默默跟在后方,无人说话。李昀坐在车中,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一片白茫茫的天地迅速倒退而去。
      行至离栎阳城还有十里的地方,车驾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喧哗声,夹杂着呵斥和哭喊。李昀掀开车帘一角,看见路旁围着些兵士和百姓,雪地里似乎躺着什么。
      “何事?”他问。
      车旁一名侍卫上前,躬身道:“回君上,是……是几个冻毙的流民。”
      李昀一怔。
      他推开车门,踩着脚凳下了车。雪地湿滑,他踉跄了一下,站稳,朝人群走去。
      侍卫们慌忙让开一条路。
      雪地里,横着三四具尸体。有老人,有孩童,身上裹着几片几乎不能称之为衣物的麻片,面目青紫,早已僵硬。一个妇人跪在旁边,抱着其中一具孩童的尸体,木然地掉着眼泪,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却听不真切。
      李昀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活了十五年,在宫墙之内,见过最惨的事,不过是哪个宫人犯了错被拖下去杖责。
      饿死、冻死,这些词在竹简上读到过,当它们以如此狰狞的方式摊开在眼前时,那冲击力远非文字可以比拟。
      “为何……”他开口,声音涩得厉害,“为何不救?”
      旁边一名兵士,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冻疮,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敬畏,语气里反而带着压抑的愤怒。
      他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道:“救?拿什么救?君上,今年河西打仗,加了三成赋,秋收又遭了雹,家家仓里都没剩几粒粟。这雪一下,城里施粥的棚子,一天只有两顿稀的,碗里能照见人影!这些人,是实在熬不住,想往南边逃荒,还没出二十里,就倒这儿了!”
      李昀被那话里的刺扎了一下:“这样的事……多吗?”
      那兵士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多?君上,今年算是饿死人少的了!去岁、前岁,路边倒的,河里浮的,哪年冬天不得收几百具?只是没人往君上眼前抬罢了!”
      他看着新君有些茫然的眼神,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低头补了一句,却依旧硬邦邦的:“君上久居深宫,不识五谷,自然不知。”
      不识五谷。
      李昀站在原地,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我儿可怜。彼时他不解其意,如今却隐约触到了一点边缘。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车驾。
      赵太后在车里等他,见他进来,她伸手想替他拂去肩头的雪,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到栎阳宫,已是黄昏。雪渐渐小了,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李昀褪去斩衰,换上常服,坐在章台宫偏殿的暖阁里。
      这是先君生前常居的宫殿,如今空了下来。案上还摊着未批完的竹简,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父亲遗留的药味和墨香,混合着炭火的气息,衬得这座宫殿格外空旷。
      内侍端来羹汤和饭食,他摆手让人撤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见栎阳宫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
      更远处,是栎阳城的闾阎,昭国的田野、山川、河流,还有那些跪在路旁哭泣的百姓,以及边关未曾熄灭的烽火和虎视眈眈的邻国。
      而他,是这座宫殿、这个国家新的主人。
      一个不识五谷、在臣子眼中半个傻子的新君。
      李昀缓缓关上了窗。
      殿内重归昏暗。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他走到案前坐下,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竹简,上面是各郡县报上来的灾情、边关的军报、国库的亏空。
      他看不懂,或者说,世家利益的盘根错节、国库税款的收支账簿,他全然摸不到门道。
      他只是一个在这具身体里活了十五年的异乡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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