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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卫晦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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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初夏四月,栎阳。
连日的霏霏细雨终于停了,街面上满是深深浅浅的车辙和脚印。
只是,热闹是别人的。
招贤馆那扇新修了没几个月的木门半敞着,门前冷落,只有偶尔一两个路人,抱着胳膊匆匆走过。
门内,隐隐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几张半旧的案几和坐席散乱摆放着,上面堆着些零散的竹简、麻纸。
墙角堆着几袋粟米,那些是赵宏前几日从内府磨出来的为数不多的补给。
此刻,堂屋中央,赵宏正被一个三十来岁的士子模样的男人缠着。
那士子穿着半旧的青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瘦,此刻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赵宏脸上。
“赵管事!赵小郎君!你今日必须给我个说法!”士子声音尖利,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我刘子诩,三岁识千字,五岁通《诗》《书》,十岁能作赋,在魏地也是小有名声!
听闻昭国新君求贤若渴,不拘一格,我不远千里,翻山越岭而来!献上这《强昭三策》,字字珠玑,句句良言!为何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莫非这招贤馆,只是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所!”
赵宏被逼得连连后退,一张圆脸涨得通红,又急又气。
他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哪里经历过这般胡搅蛮缠。
这刘子诩来了已有半月,起初还算客气,呈上一篇辞藻华丽、引经据典的策论。
李昀在楼上雅间看过,私下对赵宏摇头,说此人文章花团锦簇,实则空洞无物,所提复井田、行王化、与虞国结盟共分苍地等策,非但不切实际,简直如同儿戏,甚至可能包藏祸心,与虞国结盟分苍国土地?
只怕昭国先被虞国吞得骨头都不剩。
更可疑的是,此人言语间,时不时流露出对栎阳几个老世族的熟悉和推崇。
李昀断定,此人纵非世族直接派来捣乱的,也必是受人指使,或想借此攀附权贵。
故而只让赵宏以馆中尚需研议为由拖延,赠了些程仪,想打发他走。
不料这刘子诩竟是个滚刀肉,见晋升无望,便三天两头来馆中纠缠,索要更多钱财,甚至要求面见馆主或是君上,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姿态一次比一次无赖。
“刘先生,刘先生息怒。”赵宏勉强挤出笑容,拱手道,“您的策论,馆中诸位先生都在研读,只是事关重大,需得谨慎……”
“谨慎?都半个月了!便是乌龟爬,也该爬出个结果了!”刘子诩打断他,冷笑连连,“我看你们根本就是没看懂!不识金镶玉!我且问你,我那复井田之策,乃遵循古圣先王之道,有何不妥?
“昭国土地兼并,民不聊生,正该恢复井田,均贫富,安民心!你们是不是被那些霸占田产的世族收买了,不敢用我的策?!”
“井田古制,时移世易,岂能生搬硬套……”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是那个最早献上代田法的年轻农人陈耕,他涨红了脸,小声争辩,“而且,如今昭国山多地少,阡陌纵横,如何能再划成井字……”
“放肆!你一个泥腿子,懂什么圣王之道?也配在此妄言?”刘子诩立刻调转矛头,对着陈耕厉声呵斥。
陈耕被他气势所慑,嗫嚅着低下头,不敢再言。
馆中其他几个暂住在此的贤才——一个会打制些简单铁器、说话结巴的老铁匠,一个认得几味草药、却治不好自己咳疾的走方郎中,还有两个识得几个字、帮着抄写布告的落魄书生都瑟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他们留在这里,多半是因为馆中每日供给的两顿勉强果腹的粥饭,和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面对刘子诩这等正牌士子的咄咄逼人,天然便矮了三分。
赵宏又气又急,额角冒汗。
馆中经费早已捉襟见肘,太后私下又补贴了一些体己,才勉强维持。
李昀为了省钱,甚至裁减了自己宫中的用度。
这刘子诩再闹下去,惹来更多人围观非议,招贤馆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恐怕真要扫地了。
可他又不能真的让侍卫把人轰出去,那岂不是坐实了不能容人的指责?
正当他手足无措,刘子诩越发得意,几乎要指着赵宏鼻子骂时,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井田之制,始于夏商,定于西周。其要在于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
声音不高,却让堂屋内骤然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人,逆着光,看不清面目,只觉身量颇高,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布袍,洗得有些发白。
他肩上挎着一个简单的青布行囊,风尘仆仆,像是远道而来。
那人缓步走入堂内,光线落在他脸上,众人才看清他的容貌。
很年轻,十八九岁,眉目极为俊朗,只是肤色是一种久经风霜的苍白,薄唇紧抿,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竟是一种极浅的灰蓝色,像是覆着薄霜的湖面。澄澈,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激愤的刘子诩身上,语气依旧平淡:
“此制之行,需有两大前提:其一,地广人稀,土地足以按井划分;其二,王权强盛,能确保公田赋税征收,私田不得买卖兼并。
“而昭国,西陲之地,山陵丘壑占其七成,可耕之地本已狭窄,兼之数百年开垦、买卖、世族侵占,阡陌早乱,田契纷杂。
“请问这位先生,若要复井田,是将世族豪强已吞并的田产尽数收回,重新丈量划分?还是将如今依附于世族、或自有薄田的农户,强行迁徙,凑成‘八家一井’?”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
那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刘子诩。
刘子诩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那双异色的眼睛看得心头一悸,但随即恼羞成怒,强辩道:“自、自然是收回世族田产,还地于民!此乃荡涤积弊,重整乾坤之举!”
“哦?”蓝眼青年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如今昭国,朝堂之上,杨景辰、杜移、甘礼诸公,门生故旧遍及朝野,封地庄园连绵数郡。军中将领,亦多与世族联姻勾连。
新君登基未久,太后垂帘,根基未稳。
请问,谁去收?如何收?是让君上下一道令,世族便乖乖将祖辈经营数百年的田产拱手奉上?还是派兵卒衙役,去各郡县强征硬抢?
若激起世族反弹,联合私兵部曲反抗,乃至引外敌入寇,这责任,是献此策的你来负?”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准,扎向刘子诩言辞中华丽的泡沫。
刘子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些古圣先王、均贫富的大道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苍白得可笑。
他嗫嚅道:“那……那与虞国结盟,共分苍地……”
“与虞结盟?”蓝眼青年似乎轻轻嗤笑了一声,那声音极低,却让刘子诩的脸彻底涨成猪肝色。
“虞国富甲天下,文治昌隆,自诩中州正统,视昭为西戎蛮夷,垂涎昭国矿藏久矣。
与之结盟,无异与虎谋皮。且不说虞国是否真心愿意与昭‘共分’苍地,即便愿意,昭国如今兵力,可能独立攻下苍国一城一地?
到头来,恐怕是昭国出人出力,虞国坐收渔利,甚至趁机吞并昭国边境。此策非但不能强国,实乃亡国之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几上其他几人留下的粗浅策论或工具草图,最后又回到刘子诩脸上。
“阁下之策,华而不实,闭门造车。不通国情,不察时势,不明利害。只知空谈古制,妄言结盟。以此等策论求售于危难之邦,非但无益,反而添乱。”
他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字字清晰,“恕我直言,阁下若非真痴,便是其心可诛。”
“你……你血口喷人!”刘子诩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指着蓝眼青年,手指颤抖,气得浑身哆嗦,却一句完整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堂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赵宏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三言两语就将难缠的刘子诩驳得体无完肤的蓝眼青年,心中又是震惊,又是莫名地松了口气。
角落里,陈耕、老铁匠等人,也偷偷抬起头,敬畏地看着那道挺拔的蓝色背影。
刘子诩面皮紫胀,羞愤欲绝,眼看道理上讲不过,竟要撒泼:“你……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大放厥词,污蔑贤才!定是这招贤馆请来的托儿!欺世盗名!我……我要去廷尉府告你们!”
蓝眼青年却不再看他。
他转向赵宏,语气恢复了初时的平淡:“敢问,此处可是昭国招贤馆?”
赵宏一个激灵,连忙拱手,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恭敬:“正、正是。在下赵宏,暂管馆中杂务。不知先生尊姓大名?从何而来?”
蓝眼青年沉默了一下。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楼上雅间、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雕花木窗后面的那道目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
“鄙人,卫晦。字明远。”
“自临淄而来。”
楼上雅间,李昀站在那扇雕花木窗后,他在这里已经站了许久。从刘子诩开始胡搅蛮缠,到赵宏手足无措,他都看在眼里。
但他不能下去,他的身份不允许他与这等无赖之徒当面对质,那只会将事态扩大。
他只能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招贤馆,被一个跳梁小丑搅得乌烟瘴气,却无能为力。
但这个卫晦每一句质问,都像敲在李昀的心上。
那不是简单的驳斥,而是建立在对昭国国情、天下局势深刻洞察基础上的解剖。
此人不仅才智过人,眼光毒辣,那份冷静乃至冷酷的洞察力,更是罕见。
这个名字他隐约有印象。在兰台堆积的关于各国士子的零散传闻中,似乎见过这个名字。记载不多,只说其人才学颖异,尤精刑名法术之学,但出身有疑,双眸异色,故不为中原主流所容,游历各国,未曾定居。
竟然是他。
李昀的目光,透过木窗精致的缝隙,牢牢锁在楼下那道蓝色的身影上。
赵宏显然也被卫晦的气势和言辞镇住了,态度更加客气:“原来是卫先生。先生远来辛苦,快请坐。”
他连忙示意一旁噤若寒蝉的书生去倒水,又对那兀自脸色铁青、僵立当场的刘子诩道:“刘先生,您的策论,馆中已有定论,确有不妥之处。这是赠您的程仪,请您……”
他拿出一小袋钱,想尽快打发走这个麻烦。
刘子诩却猛地一把打掉钱袋,铜钱哗啦散了一地。
他恶狠狠地瞪了卫晦一眼,又剜了赵宏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好!好一个招贤馆!藏龙卧虎啊!咱们走着瞧!”说罢,拂袖转身,踉踉跄跄冲出门去,背影狼狈不堪。
馆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铜钱滚动的细微声响。
卫晦对这个小插曲恍若未闻,他甚至没有去看刘子诩离去的方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寒酸破败的馆舍,落在角落里那些面带菜色、眼神畏缩的贤才,以及案几上那些粗陋的工具和歪斜的字迹之上。
“赵管事,”卫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宏,语气依旧平淡,“入馆陈策,可有何章程?”
赵宏定了定神,忙道:“馆中备有一些题目,先生可择选擅长之领域作答。亦可直呈策论。
“馆主有令,凡有实学,无论策论深浅,皆会亲自过目。”
他说着,取来几卷李昀精心拟定的试卷竹简,恭敬地双手呈上。
卫晦接过,却没有立刻打开。他修长的手指拂过竹简边缘,灰蓝色的眼眸低垂,似乎在感受竹片的质地和上面刻字的深浅。
片刻,他抬起眼,问道:“这些题目,是何人所拟?”
赵宏一愣,有些犹豫。
卫晦却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低声道:“题目粗看稚拙,涉猎却广,士农工商,医卜兵法,皆有触及。不求辞藻,但重实务。尤其这几道关于农事、匠作的题目问得颇为切中要害,甚至有些想法,异于常人。”
他抬起眼,看向赵宏,目光锐利如刀:“拟题之人,可是那位‘不论出身、不拒他国、不限男女’的新君?”
赵宏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算是默认了。
卫晦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展开其中一卷竹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关于如何约束世族、增加国库收入的几道策论题目。
他看得很专注,速度极快,灰蓝色的眼眸里,光芒微微流转,时而凝滞,时而闪动。
楼上,李昀屏住了呼吸。他紧紧盯着卫晦,想从中看出他对这些题目的评价,是轻视?是不屑?还是……
只见卫晦看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便将竹简缓缓卷起。
他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将竹简放在案上,然后,从自己随身的青布行囊中,取出了一个略显陈旧的暗紫色锦袋。
他解开锦袋系绳,从里面拿出三卷竹简。
竹简颜色深沉,显然有些年头了,边缘摩挲得光滑。
他将这三卷竹简,轻轻放在了赵宏面前那堆粗陋的试卷之上。
“我的策论,在此。”卫晦的声音平静无波,“一卷论‘法’,一卷论‘农战’,一卷论‘吏治’。”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再次抬起:
“请转告出题之人,亦即这招贤馆之主。”
“治乱世,用重典。欲强昭,需先回答三问。”
“一问:敢否为强国之业,担千秋骂名?”
“二问:能否为万民之安,裂土分爵,与天下世族为敌?”
“三问:愿否为非常之功,行非常之法,哪怕此法不容于今世礼法,不见于往圣典籍?”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沉重,如同三把重锤,狠狠敲在寂静的馆舍之中,也透过木窗,重重砸在李昀的心头。
赵宏彻底呆住了,张着嘴,不知如何回应。馆中其他人更是大气不敢出。
卫晦问完,却不再多言。他对着赵宏微微颔首,然后,拎起自己简单的行囊,向着馆舍后院,那几间临时客舍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蓝袍萧然,很快消失在通往后面的门廊阴影里。
楼上雅间。
李昀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敢否?能否?愿否?